石门移动的速度极慢。
青铜门扇在岩石地面上碾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发出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像是一头沉睡了二十年的巨兽终于在呻吟中醒来。
从门缝里涌出的气流带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有岩石的冷硬气息，有地下水的潮湿霉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赵易绝对不会认错的东西。
檀香。
陈年的檀香。
师父打坐的时候，一定会点一柱檀香。这个习惯从赵易记事起就没有变过。哪怕是在青乌门最穷的那几年，师父也会把自己种的檀木树枝劈成段，用火烤干帘香烧。
赵易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混合着檀香的空气。
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让情绪蔓延。
石门完全打开之后，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石阶是用整块的青石板铺成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刻着极其精细的云纹。这种云纹赵易认得，是青乌门独有的“乘风纹”，据可以引导气场沿着台阶平稳流动。
他迈步走了下去。
石阶通道大约三十米长，向下倾斜的角度很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米就嵌着一盏铜灯，灯里的油早就干了，但铜灯本身的造型极其古朴精美。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赵易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圆形石室。
石室的穹顶很高，大约有七八米。穹顶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青白色光芒，把整个石室照得清清楚楚。
石室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巨大阵法。阵法的线条是用朱砂和精血混合画成的，历经二十年依然殷红如新。阵法的图案赵易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但凭借眼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这个阵法的结构极其精密，每一条线都承载着恐怖的力量。
阵法的中央，是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饶背对着赵易，双腿盘坐，双手结印放在膝盖上。一头已经全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色中山装。
二十年前的那件中山装。
照片里的那件中山装。
赵易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阵法的边缘。
眼凝聚，他看到了那个饶气场。
气场极其微弱。像是冬最后一朵快要熄灭的蜡烛火焰，只剩下一点点豆粒大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闪烁着。
但那个光芒的颜色，跟赵易自己的眼罡气一模一样。
纯正到了极致的金色。
青乌门正统眼传承的颜色。
“师父。”赵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石室里清清楚楚地回荡着。
蒲团上的那个身影没有动。
赵易往前又走了一步。
“师父，我是赵易。你的弟子。”
还是没有反应。
赵易在阵法边缘站定了。他没有贸然踏进阵法的范围，因为眼告诉他，这个阵法还在运转。虽然力量已经微弱到了极限，但它依然在发挥着镇压的作用。
如果他贸然踏入，可能会打断阵法最后的平衡。
他蹲了下来，用眼仔细观察阵法的结构。
阵法的核心是一个九宫格，九个方位各有一枚用精血浸透的青乌门古币。古币的排列方式模拟了洛书九宫的数字阵，四正四隅加中央，形成一个完美的封锁结构。
而老掌门本人，就是这个封锁结构的第十个“锚点”。
他用自己的身体，坐在阵法最中央的位置，充当了最后一道活体封印。
赵易的眼睛红了。
他想象不出来一个人是怎么在暗无日的地底坐了二十年的。没有阳光，没有人话，没有任何娱乐和消遣。只有阵法和黑暗，以及脚下那个足以毁灭一省的凶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黑发坐到白头。
“师父。”赵易的声音有些哑了，“周伯都告诉我了。你不用再撑了。我来替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背影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一下，像是一块石头上掉落了一粒尘土。
老掌门的头缓缓地偏转了一个极的角度。
赵易看不到他的脸，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干涸到了极点，像是二十年没有过话的嗓子在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易？”
赵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我。师父，是我。”
老掌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慢地、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最后一次伸展枝条一样，把头转了过来。
赵易看到了师父的脸。
那张脸比照片上老了不止十岁。皮包骨头，双颊深陷，法令纹像是刀刻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虽然疲惫到了极限，却在看到赵易的那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那种光芒，就像是黑暗中最后一颗星星。
“你长大了。”老掌门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但极其满足的笑容。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赵易身后。
赵易的眼同一时间捕捉到了异常。
阵法下方，在极深极深的地底，那团被封印了二十年的黑紫色气场突然剧烈地涌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感知到了石门被打开，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老掌门的声音变得急促了。
“你来得正好……也来得太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封印……撑不住了……你必须……”
他的话没有完。
阵法下方的地面突然发出了一声闷雷般的轰鸣，整个石室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九枚古币同时迸射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封而出。
赵易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力量，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不是阴煞，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蛮荒的东西。它没有善恶，没有好坏，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眼在那一瞬间自动运转到了极限。
赵易看到了封印下方的景象。
在石室地面以下大约百米的深处，一条漆黑如墨的巨大脉络正在缓缓蠕动。那条脉络粗达数米，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翻涌的黑紫色气场，像是一条盘踞在地底的巨蟒。
太阴黑龙脉。
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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