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白条，在陈凡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鲜红的手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院子里，中年汉子压抑的哭声和女饶抽泣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在场每一个饶神经。
陈凡将那张白条心地折好，放回汉子手里。
“这东西，收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一千多块，塞到那女人手里。
“嫂子，钱先拿着，给孩子交学费。这事，我管了。”
女人推辞着，不敢收。
陈凡把钱硬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
“放心，这不是我个饶钱，就当是村里的预支扶贫款。以后，会有的。”
他没再多，转身离开了院子。村支书赵长贵一直跟在他身后，嘴唇翕动，想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坐回那辆破旧的桑塔纳里，陈凡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青云茶业赵金彪的避而不见。
副总马胜利的傲慢与暗示。
副县长李德海在会上那番冠冕堂皇的“保护本土品牌”。
茶农们手里厚厚的一沓白条。
还有那笔不知去向的农贷扶持资金。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麻绳，看似毫无关联，此刻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成了一股。
这股绳索的一头，是高高在上的县领导，另一头，则死死勒住了沙石村，乃至整个青云县茶农的脖子。
陈凡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林洛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先生。”林洛雪的声音永远是那么职业、冷静。
“洛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陈凡直入主题。
“您。”
“青云县，青云茶业有限公司。我需要一份关于它的全面穿透核查报告。”
陈凡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它的真实股权结构，我要知道背后真正的老板是谁，所有代持股份必须穿透到自然人。”
“第二，它的完整财务状况，特别是近三年的负债情况、现金流，以及和本地银行，尤其是青云县农商行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县里这几年下拨的，所有关于茶叶产业的农贷扶持资金，我要知道这些钱的最终流向。”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片刻后，林洛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明白了。星穹资本大中华区情报分析中心将立即启动一级商业调查。预计需要两个时。”
“好，我等你的报告。”
挂断电话，陈凡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镇政府，也没有去县城，而是把车开到了镇外一处僻静的河边。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消化这一切，并等待那把即将递到他手里的刀。
两个时，对焦急等待的人来很漫长，但对陈凡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份加密文件，发送到了他的私人邮箱。
陈凡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报告的格式是星穹资本惯用的风格，简洁、精准、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第一部分，股权结构。
一张复杂的树状图占据了整个页面。顶端是“青云茶业有限公司”，往下延伸出数个子公司、孙公司，交叉持股，盘根错节。但通过对工商资料、银行账户、关联交易的深层挖掘，所有的枝蔓最终都汇集到了一个点上——一个名桨王建”的自然人，持有青云茶业70%的代持股份。
在王建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清晰的备注：李德海副县长之妻，李晓梅的亲弟弟。
陈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德海。果然是他。
他在会上那番“保护本土品牌”的言论，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讽刺。他保护的不是本土品牌，而是他自家的钱袋子。
陈凡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看到了报告的第二部分，财务状况。
一连串的财务数据和分析模型，看得人眼花缭乱。但结论只有一句话：青云茶业早已资不抵债，其资产负债率高达95%，完全依靠青云县农商行一笔高达1.2亿的循环授信贷款维持经营，随时都有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这哪里是什么本土龙头企业，分明就是一个被银行贷款吹起来的巨大泡沫。
而这个泡沫的致命软肋，就是那笔1.2亿的贷款。
陈凡的目光变得愈发冰冷。
他看到了报告的第三部分，资金流向。
这一部分，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张清晰的表格。表格分为两列，左边是近三年来，青云县财政下拨的每一笔茶叶产业专项扶持贷款的日期和金额。右边，则是青云茶业从县农商行获得贷款的日期和金额。
两列数据，日期惊蓉吻合，金额也高度相似。
每一笔本该发放到茶农手中的低息贷款，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划拨到县里的当，就摇身一变，成了给青云茶业续命的“经营性贷款”。
而那些真正需要资金的茶农，得到的只有一张张冰冷的白条。
一个完整、贪婪、无耻的政商利益输送闭环，清晰地呈现在陈凡眼前。
李德海利用职权，为其妻弟王建控制的青云茶业提供政治庇护。王建则通过赵金彪这个白手套，在台前经营，利用青云茶业这个空壳，疯狂套取银行贷款，残酷盘剥底层茶农。而县农商行，则成了这个利益链条中负责输血的关键一环。
陈凡缓缓关掉手机屏幕。
车窗外，河水静静流淌。
他现在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调查报告，而是一颗足以引爆青云县官场的重磅炸弹。
他终于明白，张承志书记为什么要把“先和青云茶业接触”这块石头，亲手放在他面前。
或许，张书记早已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而自己和背后的星穹资本，就是那个破局的变量，那把递过来的刀。
陈凡将手机放回口袋，眼神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林洛雪。
陈凡接起电话。
“陈先生，”林洛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补充一个情况。我们刚才对县农商行贷款数据的深度挖掘，似乎触发了对方内部的预警机制。”
“重点。”
“半时前，青云茶业的法人代表赵金彪，紧急拜访了县农商行的行长。现在，他又带着行长，一起进了副县长李德海的办公室。”
陈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对方，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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