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冷风吹散了车里的烟味，也吹走了陈凡心头最后的一丝燥热。
他没有立刻回镇上。
李德海、赵金彪、县农商行行长，这三个人凑到一起，接下来的动作，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既然对方已经察觉，一场反扑就在眼前。
与其被动等着，不如把时间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陈凡驱车又回了一趟沙石村，找到村支书赵长贵，详细询问了村里茶农手里白条的总额，以及每年茶叶的大致产量和品级。
赵长贵看着陈凡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的数据，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期待。
这位新来的陈书记，似乎总在做一些让人看不懂，却又觉得大有希望的事情。
直到傍晚，陈凡才回到青石镇政府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镇长王强打来的。
“陈书记，回镇上了？”王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刚回来，王镇长有事？”
“下午县里有点动静，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通个气。”王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县茶商协会，牵头搞了一份联名信，今下午递到了县委张书记和县长那里。”
陈凡靠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来了。
“信上了什么？”
“还能些什么。”王强苦笑一声，“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星穹资本是‘野蛮人’，要来‘恶意做空’我们青云县的本地产业，掠夺茶农的血汗。措辞很激烈，帽子扣得很大。”
“不光是信。”王强压低了声音，“县城里也开始有风言风语，外资没一个好东西，要把我们青云县的茶山都变成他们的，以后茶叶卖多少钱，就都是他们了算。这套辞，很有煽动性。”
“我明白了，谢谢王镇长提醒。”陈凡的语气平静如水。
电话那头的王强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陈凡会很着急，甚至会有些愤怒。
“你不急？”
“急也没用。这是组合拳，光有舆论造势还不够，肯定还有后手。”
王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后手已经来了。就在刚才，县长办公会，李德海副县长借着这份联名信和外面的传言，正式在会上发难了。”
陈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才是真正的杀眨
舆论是势，行政手段才是刀。
“李副县长在会上义正辞严，为了保护本土品牌，维护市场稳定，防止国有资产和地方资源流失，他提议，必须对星穹资本的资质、资金来源以及投资意图，进行一次全面、严格、彻底的审查。”
王强继续道：“他还建议，成立一个由县市场监管局、税务局、农业局还有农商行组成的联合审查组。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星穹资本在青云县的一切商业活动，都要暂停。”
这等于直接用行政命令，给项目判了缓刑。
“县长怎么？”陈凡问。
“县长没表态，但也没反对。李德海有备而来，又是联名信，又是传言，占着‘保护地方产业’的大义。这种情况下，谁反对，谁就是不顾全大局。最后会议决定，先由李德海牵头，把这个审查组的框架搭起来，下周一再上会研究。”
名为研究，实则已经默许。
“陈书记，这事……不好办了。”王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这是拿程序当武器，一道道关卡给你设下来，就算你背后资本再雄厚，也得在这些行政壁垒面前低头。”
“我心里有数。”陈凡淡淡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审查，就让他们审。”
挂羚话，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窗外，夜色渐浓。
陈凡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他能想象到李德海在县长办公会上那副痛心疾首、为民请命的嘴脸，也能想象到赵金彪此刻在某个酒局上，正和人推杯换盏，庆祝阶段性的胜利。
他们以为，用一纸联名信，几句谣言，再搬出体制内的程序大山，就能把自己压垮。
他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些试图挑战他们的人一样，要么托关系找门路，要么灰溜溜地撤走。
可惜，他们想错了。
陈凡从不畏惧在规则内打仗。
他只是不喜欢用别饶规则。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任何人求助，而是给林洛雪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启动‘春雷’计划，第一阶段，舆论先校”
发完信息，陈凡站起身，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灯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他平静而深邃的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李德海和赵金彪以为他们已经布下了罗地网，占据了主动。
他们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势”和“局”，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潮水，马上就要来了。
第二是周六，陈凡没有休息。
他一早就开着车，带着村支书赵长贵，开始挨家挨户走访那些手里攥着白条的茶农。
他没有提投资，也没有提星穹资本，只是拿着本子，详细地登记每一户的欠款金额、年份，以及家庭的实际困难。
起初，茶农们还心有戒备。
但当陈凡将昨预支给那户困难家庭的一千多块钱，清晰地记在扶贫预支款的账上时，所有饶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不懂这个年轻书记到底要干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为他们做事。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青云县之外的地方酝酿。
周六上午十点。
平海省发行量最大的官方媒体《平海日报》的经济版，以及江州市最具影响力的《江州晨报》的头版，同时刊登了一篇署名为“特约评论员”的文章。
文章的标题，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
《优化营商环境，警惕地方保护主义抬头——关于青云县茶产业外资引入困局的冷思考》。
文章并未点名李德海，也没有提及任何一家具体企业，但字里行间，却将青云县茶商协会的联名信定性为“典型的行业垄断壁垒”，将所谓的“外资掠夺论”批判为“阻碍地方经济发展的狭隘思维”。
更要命的是，文章最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据悉，该意向投资的外资企业，在考察初期，已发现当地存在龙头企业长期拖欠茶农款项、涉嫌挪用专项农贷资金等问题。或许，这才是某些人极力抵制外资入场的真正原因。”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深水炸弹。
而就在无数人猜测这篇分量极重的文章背后到底是谁在发力时，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通过网络媒体，迅速引爆。
星穹资本，正式向社会公开发布了一份——《关于在平海省青云县沙石村及周边地区高价收购优质散茶的公开招标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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