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委大院出来,已是上午十点。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陈凡开着那辆不起眼的二手桑塔纳,驶离了县城的中心。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会议室里的情景。张承志书记那番滴水不漏的话,既是给机会,也是设关卡。李德海副县长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是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青云茶业。
这块横在他面前的石头,张书记亲手放下的,他必须亲手搬开。
陈凡没有回镇上,而是直接从县委办要来了青云茶业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导航直奔过去。
青云茶业的厂区坐落在县城郊区,占地不。一栋六层高的办公楼矗立在正中央,外墙贴着崭新的瓷砖,楼顶上“青云茶业”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颇有气势。
然而,与气派的办公楼相比,后面的厂房显得有些陈旧,几扇窗户的玻璃都破了,也没有修补。
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下。陈凡摇下车窗,递上一根烟。
“师傅,我找你们赵金彪赵总,县里让过来的。”
保安接过烟,打量了他一番,拿起对讲机了几句。片刻后,栏杆升起。
陈凡把车停在办公楼前,走进一楼大厅。前台的女孩正在修着指甲,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懒洋洋的。
“有预约吗?”
“没樱我是青石镇的陈凡,受县领导委托,来和赵总对接一个投资项目。”陈凡报上家门,语气平和。
女孩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了几句后挂断。
“我们赵总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您先去会客室等一下吧。”
陈凡被领进一间会客室。茶几上摆着一套落了灰的茶具,沙发是老旧的皮质,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已经有些塌陷。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
期间,没有人进来添过一次水。
陈凡不急不躁,拿出手机,安静地翻阅着沙石村的资料。他知道,这是对方给的下马威。
十一点半,会客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赵金彪,而是一个挺着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紧绷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哎呀,陈书记是吧?久等了,久等了!”男人满脸堆笑地走进来,主动伸出手,“我是公司副总,我叫马胜利。我们赵总,临时接到市里的电话,去市里开会了,实在是抽不开身。特意让我来跟您对接。”
陈凡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掌肥厚而油腻。
去市里开会?陈凡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托词。
“马总客气了。”陈凡坐下,直入主题,“想必县里的意思,您也清楚。星穹资本有意向在青云县投资一个全产业链的茶叶项目,县委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先和青云茶业这样的本土龙头企业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马胜利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给陈凡一根。
陈凡摆摆手,“谢谢,不会。”
马胜利自顾自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陈书记,你年轻有为啊。”马胜利开口,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腔调,“县里的精神,我们赵总都领会了。我们青云茶业,绝对是百分之百支持县里的工作。外资嘛,我们欢迎。但是,合作得有合作的章法。”
他弹怜烟灰,慢悠悠地:“我们青云茶业,是青云县土生土长的企业,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茶农,那是有感情的。品牌,是我们几十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个根,不能丢。”
陈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星穹资本,有钱,有技术,这个我们认。但他们对青县不熟,对市场不了解。所以,最好的合作方式,就是他们出钱,我们来干。”马胜利图穷匕见,“控股权,必须在我们青云茶业手里。他们可以作为财务投资方,每年拿分红嘛。我们保证,收益绝对比他们存银行高得多!”
这番话,和陈凡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空手套白狼。
“马总,星穹资本的投资,不仅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带来一整套现代化的管理体系、种植技术和品牌营销方案。如果只是作为财务投资,这些核心优势如何落地?”陈凡平静地问。
马胜利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陈书记,你还是太年轻,不懂生意。什么现代化管理,白了不就是管人嘛。我们管了几十年,比谁都懂。至于技术,花钱请专家不就行了?品牌,我们‘青云’这个牌子,在周边几个市,也是叫得响的。”
他掐灭烟头,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陈书记,你是个聪明人。这事要是促成了,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赵总了,绝对亏待不了你这位大功臣。”
赤裸裸的暗示。
陈凡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并没有喝。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马总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向星穹资本和县领导汇报的。今就到这里吧,不打扰了。”
马胜利一愣,他没想到陈凡这么快就结束了谈话。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应该会继续跟自己讨价价还价,甚至会暗示一些个人诉求。
可陈凡就这么走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哎,陈书记,别急着走啊,中午我安排一下,我们一起吃个便饭……”马胜利起身想送。
“不了,镇上还有事。”陈凡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会客室。
坐回桑塔纳里,陈凡发动了车子。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气派的办公楼,眼神变得冰冷。
通过官方渠道接触,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他没有回镇里,也没有去县城,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调转车头,朝着沙石村的方向开去。
半时后,车子停在了沙石村村口。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一些茶农吃过午饭,正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准备去茶园里除草。
陈凡下了车,没有摆出驻村书记的架子,而是像个路过的游客,走到一位正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的老农身边。
“大爷,歇着呢?”陈凡递上一根烟。
老农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警惕,摆了摆手,“抽不惯这个。”
“您这茶叶长得真好。今年收成怎么样?”陈凡顺势蹲下,和他拉起家常。
“好什么好,也就那样。”老农叹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卖的价钱不好?”
“价钱?人家给多少就是多少,咱有啥资格谈价钱。”
陈…凡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大爷,我想买点您自家炒的茶,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不知道方不方便?”
看到钱,老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摇了摇头,“家里的茶,都卖了。”
“都卖给青云茶业了?”陈凡状似无意地问。
提到这四个字,老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怨气,嘴巴却闭得更紧了。
陈凡知道,火候还不到。
他又找了几个茶农,都是差不多的反应。一提到青云茶业,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样,沉默不语。
这背后,显然有事。
陈凡没有气馁,在村里慢慢走着。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的门口,他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他老婆在一旁抹着眼泪。
“大哥,出什么事了?”陈凡走上前问。
那汉子抬起头,看到是陈凡,认出了他是新来的驻村书记。
“陈书记……”汉子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子红了。
“有难处就,我是来帮大家解决问题的。”
那汉子的婆娘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陈书记,俺们家娃儿在县里上高中,今学校打电话来催学费,再不交,就要让娃儿回来了……可我们,我们实在是拿不出钱啊!”
“今年的茶叶不是都卖了吗?”陈凡皱起了眉。
汉子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发黄的纸片,狠狠地摔在地上。
“卖了!卖了就是这些个东西!”
陈凡弯腰捡起一张。
那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抬头是“青云茶业收购单”,下面写着茶叶品级、重量和金额,最后的落款处,却不是财务章,而是一个潦草的签名,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这不是收据,这是一张白条。
“他们资金周转不开,过年给结。可去年欠的还没给,今年又打白条!这日子,没法过了!”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凡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白条,感觉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绝望的夫妇,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茶山。
他缓缓问道:“村里像你们家这样的情况,多吗?”
那汉子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家家户户,谁手里没一沓这样的白条……”
陈凡的心沉了下去。他追问了一句:“那县里每年给的农贷扶持资金,你们拿到了吗?”
汉子的老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和苦涩:“啥农贷?没听过,也从来没见过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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