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个亿。
这三个字，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青云县这套班子的心头。在座的常委们，平日里为了一笔几十万的专项资金都能在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都沉默了。
有人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忘了喝。有人下意识地想去拿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县委书记张承志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陈凡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他那一直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终于，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李德海。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副经过深思熟虑的赞赏表情。
“陈凡同志这个构想，非常宏大，非常有前瞻性。”李德海开口了，语速不快，字斟句酌，“这要是能落地，对我们青云县的农业产业结构升级，对带动农民增收致富，那绝对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他先是戴了一顶高帽，将调子定得很高。
在座的几位常委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但是，”李德海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事，也要办好。我个人有几点不成熟的看法，想和大家探讨一下。”
陈凡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正题来了。
“星穹资本的实力，我们不怀疑。他们全资控股，独立运营的商业模式，在效率上，肯定有优势。”李德海先是肯定，随即抛出疑虑，“可我们也要考虑到，茶叶产业是我们青云县的传统优势产业，是几代人辛辛苦苦培育起来的根基。我们县里，也有一批扎根多年的本土茶叶企业，他们虽然规模不大，技术不新，但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对市场有自己的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县领导，像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我担心的是，如果让外来资本一家独大，搞全资控股，会不会对我们本土的产业生态造成冲击？会不会出现‘赢家通吃’的局面，最后本土企业都成了代工厂，失去了品牌和话语权？我们招商引资，目的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而不是引来一条‘过江龙’，把我们自己的‘地头蛇’都给吞了。”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既有对本土产业的“关怀”，又点出了外来资本的“风险”，站位很高。
县长听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权衡。
张承志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李德海，示意他继续下去。
李德海见状，胆气更足了。“所以，我建议，能不能换一个合作思路？我们非常欢迎星穹资本带着资金和技术来，但合作的框架，是不是可以更‘柔和’一些？”
他终于图穷匕见。
“我们县里有一家龙头企业，疆青云茶业’。这家公司是我们县本土最大的茶叶生产和加工企业，有自己的品牌，有稳定的销售渠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深耕多年，对全县的茶农、茶山情况了如指掌。”
李德海的声音变得恳切起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由‘青云茶业’来牵头，作为项目的主导方，控股经营。星穹资本作为战略投资方和技术支持方，参与进来。这样一来，既能借助外来资本盘活全局，又能保护和扶持我们本土的龙头品牌，让它做大做强。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是‘1+1＞2’的共赢模式。”
他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陈凡，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凡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德含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是在项目的核心控制权上，设置了一道坚固的壁垒。
让青云茶业控股？那星穹资本这十个亿投进来，就等于给别人做了嫁衣，自己成了只管出钱的冤大头。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张承志身上，等着他来拍板。
张承志沉吟了片刻。他看看李德海，又看看陈凡，脸上看不出喜怒。
“德海同志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张承志缓缓开口，“发展地方经济，确实要处理好外来资本和本土企业的关系，不能搞杀鸡取卵，也不能搞一刀牵”
他先是肯定了李德海的发言。
李德海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不过，”张承志话锋一转，看向陈凡，“陈凡同志带来的这个项目，体量巨大，对我们青云县来，是百年难遇的机遇。全资控股、独立运营的模式，能最大程度保证项目的先进性和执行效率，这一点，我们也要充分认识到。”
他又肯定了陈凡的方案。
陈凡依旧面色平静，他知道，这都是铺垫。
果然，张承志手指在桌上点零，做出了裁决。
“这样吧，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下结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凡身上，“陈凡同志，德海同志提到的‘青云茶业’，是我们县里重点扶持的农产品企业，情况也确实比较熟悉。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代表星穹资本，跟青云茶业的同志们接触一下，听听他们的想法，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张承志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商量。
“大家坐下来谈，把各自的优势和诉求都摆在桌面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框架。如果能谈成，那是皆大欢喜。如果谈不拢，我们再研究其他的方案。”
“我们县委的态度是开放的，只要对青云县发展有利，对老百姓增收有利，任何合作模式，我们都支持。”
张承志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德海面子，采纳了他的建议，又没有把话死，给项目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但他把这个“接触”和“探讨”的任务，直接交给了陈凡。
这等于是在陈凡前进的路上，放了一块石头。一块你不能绕开，必须亲手去搬开的石头。
一个程序上的软钉子。
陈凡站起身，对着张承志和在座的各位领导，微微欠身。
“好的，张书记。”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我服从组织的安排。会后，我马上就去和青云茶业对接。”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不快。
张承志看着陈凡，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不光有冲劲，还很沉得住气。
李德海看着陈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看来，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要在青云县的规矩里，碰一碰壁。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陈凡在青云茶业那里，会吃到一个怎样的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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