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三种味道呛醒的。
硫磺、铁锈、土腥。三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口熬坏聊汤,从三个方向同时灌进鼻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往生驿站的棚屋里,藤蔓墙壁的缝隙外,暗红色的幕正在变色。
不是变亮,是变花。东边泛着暗金,西边烧着赤红,北边沉着土黄。三种颜色像三块被火烤透的铁,把空烙成了三色补丁。
……三族……心魔外衣在识海里嗬嗬作响,袖口处的焦痕像活物一样明灭不定,……都来了……
陈默了一声。
他坐起身,手撑着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麻了,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走到棚屋门口,抬头嗅了嗅风里的味道。
东边是龙族。硫磺味最浓,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像一口用了百年的铁锅在干烧。西边是凤族。热浪扭曲了空气,连暗红色的幕都在那边微微发颤,像一块被火烤化的玻璃。北边是麒麟族。地底下传来沉闷的震颤,蹄声,不是一两只,是成百上千只蹄子同时刨地的声响,像远方在打雷。
……龙族……巡猎队……心魔外衣,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拍打出鞭子抽打地面的啪啪声,……凤族……焚火营……它顿了顿,像是在辨认第三种味道,……麒麟……裂地军……
陈默没话。
他转身走回棚屋,从角落里拎起那个搪瓷缸。缸是空的,但他还是端起来,往嘴边倒了一下。一滴水没有,只有铁锈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他把缸塞回角落,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瞬。
这缸是老王的。上次他昏厥,老王用这缸给他盛过粥。米油结皮,咸菜碎粘在碗边。
陈默收回手指,没再想。他走到因果青木前。
幼苗已经长到了一尺高。五片叶子,半透明的青玉色,在暗红幕下泛着微光。叶脉里流动的光比昨更亮了些,像五盏快没电的灯泡,终于换了一节新电池。
陈默伸出手,指尖触到最外侧的那片叶子。
叶子是凉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涩。他把它摘下来,在掌心揉碎。叶片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张纸被慢慢撕开。汁液渗出来,不是绿的,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点青木色的微光。
……你……在……干什么……心魔外衣问。
嫁接。陈默。
他把揉碎的叶片分成三份。第一份,混了一点焦土——是从苍柏消散的地方挖的,带着青木族最本源的气息。第二份,混了一缕从敖烈鳞片上剥离的残留,暗金色的,带着龙族特有的硫磺味。第三份,混了一粒元凤翎羽的火星子,是从【烧焦的翎羽】上刮下来的,赤红,烫手。
陈默走到棚屋门口,蹲下,把第一份混着青木气息的焦土,埋进了东边的地里。然后,他用脚尖把土踩实,像踩灭一个烟头。
……龙族……会闻到……心魔外衣,嗬嗬声里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颤抖,……凤族……的方向……
陈默。
他又走到西边,把第二份混着龙族硫磺味的叶片碎末,撒向凤族焚火营逼近的方向。碎末很轻,被风一卷,飘出几十丈,像一群暗金色的萤火虫,歪歪扭扭地飞进了热浪里。
……凤族……会以为……龙族……私吞了……青木族……
不对。陈默,凤族会以为,麒麟族私吞了元凤翎羽。
他走回棚屋,从袖中取出【烧焦的翎羽】。翎羽暗金色的底,边缘焦黑,触手微温。他用指甲从根部刮下一粒火星子,赤红,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走到北边裂谷边缘,蹲下,刚要把火星子按进土里——
西边,红了。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凤凰羽翼边缘的涅盘火,把暗红色的幕烧出了一道口子。热浪先到了,空气像被烤化的玻璃,陈默后颈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凤族前锋比预计的快了三息。
陈默没抬头。他盯着那粒火星子,掌心被烫得滋滋作响,冒出一缕青烟。他把它硬按进裂谷边缘的焦土里,然后用整只手掌拍实,像拍灭一颗烧红的炭。
掌心多了一道新伤,暗金色的,和元凤翎羽的红痕叠在一起。
他站起身,没看西边,走回棚屋。脚步很稳,但裤腿在抖——被热浪烤的,也是被吓的。
……麒麟族……会闻到……元凤……的气息……心魔外衣,道袍的纹理起伏得更快了,像是一条正在吞咽的蛇,……而龙族……在东边……闻到了……青木……
三角。陈默。
他靠着门框,端起那个空的搪瓷缸,像端着一杯热茶。
……你在……让他们……互相咬……心魔外衣。
不咬。陈默,只是让他们互相看着。看着,就不敢动我。
三族前锋几乎同时到达。
龙族巡猎队从东边压过来。不是飞,是走。暗金色的鳞片在焦土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把刀在磨。领头的不是敖烈,是一个更老的龙,鳞片边缘发白,额头上没有疤,但有一道深深的、像被爪子挠出来的沟。他的竖瞳扫过地面,嗅了嗅,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凤族的方向。
……青木……老龙的声音像熔铁浇在冰面上,嘶嘶作响,……凤族……藏了……
龙族侧翼,敖烈的左翼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股青木气息——太新鲜了,像是刚埋的,不是凤族能有的。他张开嘴,想什么。
但老龙瞪了他一眼:敖烈,你有异议?
敖烈闭上嘴。左翼第三片鳞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想起那个清瘦、苍白的身影,想起掌心那道青黑色的痂。他垂下竖瞳,没话。
他不能。了,就是承认自己欠了那个人因果。
凤族焚火营从西边卷过来。不是走,是飘。赤红色的火焰在它们羽翼边缘燃烧,把空气烤得扭曲。领头的凤侍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的翎羽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她也在嗅,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麒麟族的方向。
……主上……她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尖锐,破碎,……翎羽……麒麟……私吞……
麒麟族裂地军从北边碾过来。蹄声震地,土黄色的鳞片在焦土上刨出一道道沟。领头的麒麟兽没有化形,是完整的兽形,独角,四蹄,背脊上驮着一座山般的土包。他停下来,困惑地看了看龙族,又看了看凤族。两边都在瞪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剥了。
……?麒麟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头被抢了食盆的牛。
三方在往生驿站外围,形成了一个三角。
龙族前锋对着凤族,凤族前锋对着麒麟族,麒麟族前锋对着龙族。没人看陈默。或者,没人敢先看陈默——谁先动手,后背就露给邻三方。
陈默站在驿站门口,手里端着空的搪瓷缸。
他喝了一口。没有水,只有铁锈味。他咽下去,像咽一口酒。
……他们……在……互相……瞪……心魔外衣,嗬嗬声里带着某种笨拙的、像刚学会笑的愉悦,……没人……看你……
看了。陈默,只是不敢动。
识海里,心魔外衣的袖口焦痕忽然褪色,从暗红变成浅褐,散发出一股雨后竹林的气息——但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烈的、类似吃饱后打嗝的腥甜味盖住。
……你……道袍的纹理起伏得很快,像一条吞涟后正在消化壳的蛇,……像……织网的……蜘蛛……
它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不……蜘蛛……太瘦……嗬嗬声里带着某种笨拙的愉悦,……像……设陷阱的……野猪……拱土……让三只……狼……互相咬……
陈默:
他把搪瓷缸放回角落:我不是。我只是把班上完。
识海里,心魔外衣的道袍纹理缓缓起伏,像是在消化最后一口祖龙留下的恐惧残渣。
……三族……的猜忌……也是……执念……它嗬嗬地,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撑到极限的颤抖,……虽然……脏……但能吃……
陈默了一声。
【真灵余烬:4】(+2,因果嫁接的中间商差价)
【心魔外衣修复度:43%】(+3%,祖龙恐惧残渣消化完毕)
【神魂侵蚀倒计时:4】
【三族前锋:三角对峙挚
陈默抬起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青木色微光。那光芒很弱,在暗金、赤红、土黄三色的包围下,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但他还是举着,像举一面旗。
该开门了。他。
心魔外衣愣了一下:……开门……?
我的店,陈默,只收执念,不赎因果。他们堵在门口,怎么做生意?
他转身走向驿站大门,脚步很稳,但肩膀比平时低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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