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慢慢闭,是像一扇门被猛地撞上,又突然停住,留了一道缝。那道缝里的竖瞳最后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彻底消失。云层合拢,暗红色的幕像一块被缝补过的破布,裂缝还在,但光透不进来了。
龙族军队退了。
不是撤军,是悬置。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刀锋没有割下去,但也没有移开。陈默能到——那种被敌盯上的、源自本能的压迫感,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一口浓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转身往谷地深处走。
第一步,膝盖是软的。第二步,耳鸣。不是耳朵里的鸣,是神魂里的,像有三千只蜂在识海里振翅。他走到棚屋门口,扶着藤蔓编织的墙壁,干呕。
没吐出东西。只吐出半口带着硫磺味的浊气,混着草木灰的涩。
他缓了十息,才直起身。背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青木族的三百残部从藏身处出来,枝条低垂,根系还在土里发抖。没人话。苍松站在谷地边缘,树皮般的脸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默,瞳孔缩成了针尖——不是怕陈默,是怕祖龙还会回来。
陈默坐在棚屋地上,背靠着墙。
他从神魂中取出那个搪瓷缸。缸是空的,但他还是端起来,像端着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识海里,心魔外衣开口了。
声音不再破碎,但还带着那种饿极了之后的沙哑,像一条终于吞了整头牛、正在消化最困难部分的蛇。
你救下的人……它顿了顿,道袍的纹理在识海中缓缓起伏,袖口处的焦痕还残留着祖龙带来的、被敌盯过的僵直,……比我多。
陈默了一声。
他把搪瓷缸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空的。只有铁锈味。
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算账。
那你为什么不算清楚,心魔外衣,声音里带着那种40%修复度才能产生的、复杂的质地——不是嘲讽,是某种吃饱后终于有力气思考的疲惫,……自己欠了多少?
欠什么?
欠他们的。心魔外衣,你收了那么多执念,给了那么多释然。你自己的呢?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灼伤,是乙木生气耗尽后的印记。还有一道红痕,是元凤翎羽留下的。
我没有执念。
你樱心魔外衣,道袍的领口微微开合,像是在打一个缓慢的、带着血腥味的嗝,你的执念是不要成为青玄。你拼命算账,拼命冷漠,拼命把自己活成一个保安……就是为了不变成那个想救全世界、最后把自己烧死的人。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
但你在救他们的时候,心魔外衣继续,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的眼睛在亮。不是余烬的光。是别的。
陈默的手指突然收紧。
不是攥拳,是抠。食指的指甲抠进掌心那道元凤翎羽留下的红痕里,抠破了皮,暗金色的血珠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那又怎样。他。
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分。
心魔外衣沉默了一瞬,你自己看不见。但我看得见。
它顿了顿,道袍的纹理在识海中以一种陌生的方式起伏,像是在消化最后一口祖龙留下的恐惧残渣。
因为我就在你里面,陈默。我看得见你神魂的每一处……褶皱。
最后一个词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是它唯一一次用比喻。完,它似乎也被自己噎了一下,领口猛地一缩,像是不习惯这种表达方式。
陈默看着掌心的血珠。暗金色的,像一滴被挤出来的余烬。
你救下的人比我多,心魔外衣继续,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沙哑,青玄只救了一个,然后把自己烧死了。你救了三百个,还活着。虽然活得像个鬼,但还活着。
它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所以,它,别把自己也烧死了。
陈默没回答。
他站起身,腿麻了,缓了好一会儿。他走到棚屋门口,暗红色的幕下,青木族的三百残部正在收拾被龙族威压震落的枝叶。苍松站在谷地边缘,枝条低垂,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老人。
他抬头看着暗红色的空。祖龙的眼睛已经闭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根埋进肉里的刺,碰不得,拔不出。
识海里,心魔外衣的道袍纹理缓缓起伏,像是在消化最后一口祖龙留下的恐惧残渣。
……42%……它,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撑到极限的颤抖,……祖龙的执念……太沉……消化不完……
陈默了一声。
他转身,往谷地更深处走。脚步很稳,但肩膀比平时低了一分。
然后,他听到了。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笛响。
不是完整的笛声,是半声,像是一个肺漏着风的人,吹了半截就断了。但那调子他很熟——《凤求凰》,骨笛的调子。
不周山方向。
……芽……心魔外衣,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一盏快没电的灯,……已经死了……但骨……还在等……
陈默停下脚步。
他站在焦土上,暗红色的幕压在头顶,远处的山脉像巨兽的脊背。那声笛响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两道痕。一道是乙木生气的灼伤,暗褐色,像结痂的树皮。一道是元凤翎羽的红印,暗金色,像一道被烙上去的邮戳。
他把手收进袖中,像收起两张欠条。
下一单。他。
【真灵余烬:3】 【心魔外衣修复度:42%】 【神魂侵蚀倒计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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