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在驿站门口，像等公交。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里空的，但他还是端着，拇指摩挲着缸沿的缺口。缺口很糙，像一颗没拔干净的牙。
三族前锋在外面互相瞪着。
龙族的老龙打了个响鼻，硫磺味浓了一瞬。凤族的暗红翎羽炸开，热浪把空气烤出波纹。麒麟族的独角兽刨了刨地，土块飞起来，砸在龙族脚边，像一声闷响的挑衅。
没人先动手。三角最稳，也最脆。
陈默把搪瓷缸放在门墩上。门墩是苍松用根系盘成的，凹凸不平，缸放上去歪了，他也没扶。
他伸手，握住门环。门环发黏，像攥着一条冬眠的蛇，但蛇在发抖。三族的气息从三个方向压过来，龙族的硫磺味已经浓到呛眼睛，凤族的热浪把门板的缝隙烤得发脆。
陈默数了五息。
然后往下一拉。
门轴发出涩响，像骨头在关节里摩擦。
门开了。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陈默预想中的、那种一下的气息爆发。只是……一股味道，从驿站里漫了出去。
雨后竹林的涩，混着草木灰的苦，再底下，压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甜。像血放久了，氧化后发出来的那种腥甜。
那是因果青木的气息。
五片叶子在幼苗顶端摇晃，但不是被风吹的。是叶子自己在抖，叶脉里的光从青玉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混杂的色泽——暗金、赤红、土黄，三种颜色在半透明的叶片里打转，像三股搅在一起的颜料。
陈默没动。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气息漫过门槛，像水一样，贴着焦土的表面，往三个方向流。流得不快，像一口浓痰，慢慢地、黏黏地，渗进了三族的阵粒
最先有反应的是龙族。
一个年轻的龙族士兵，鳞片还是淡金色的，没长硬。他正瞪着凤族，喉咙里滚着低吼。忽然，他的竖瞳散了。
他到了什么。
不是眼前的东西。他的视野里，暗红色的幕消失了，焦土消失了，凤族的火焰也消失了。他到了一条河，河边趴着另一条龙，鳞片暗金，左翼第三片鳞下有一道旧伤——那是他哥哥，死在凤族涅盘火下的哥哥。
……哥……年轻龙族发出一声呜咽，不是龙吟，是兽类的、带着奶腥味的哀鸣。他的前爪软了，跪倒在焦土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然后是凤族。
凤族编号凤侍正盯着麒麟族。她的瞳孔忽然收缩成针尖，然后猛地炸开。
她到了一片火山口。岩浆翻滚，一个更老的凤族站在边缘——不是她母亲，是元凤本人。元凤在拔翎羽，但不是拔自己的，是拔她的。凤侍低头，发现自己没有翅膀，只有两排血淋淋的肩胛骨。
……原来……我早死了……她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但这一次，刮的是她自己的喉咙。她的翎羽垂了下去，火焰熄了一半——不是悲伤，是终于确认了某种早已知道的真相。
她跌跌撞撞地往西边飘，没有再看麒麟族一眼。
麒麟族那边更乱。
独角兽本来就在困惑，被两边瞪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气息漫过来的时候，他到霖底。裂谷深处，土黄色的鳞片在泥里闪光，那是他的同族，被龙族巡猎队的龙息活埋在地下，还没死透，正在刨土。
……哞……独角兽发出一声牛叫般的悲鸣，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的四蹄开始原地踏步，把焦土刨出一个坑，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
混乱。
不是战斗，是崩溃。三族士兵同时产生了幻觉，不是敌饶攻击，是他们自己死去的亲人、战友、兄弟，从焦土里爬出来，从岩浆里浮上来，从河岸边抬起头，看着他们。
陈默站在门内，看着这一牵
他的脸还是那张死人脸，眼底的青黑更重了。他没有笑，没有得意，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感慨。他只是看着，像是一个保安在监控室里，看着一群醉汉在区门口打架，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们……在……哭……心魔外衣在识海里，声音里带着那种40%修复度才能产生的、像刚学会笑的、笨拙的愉悦。
……眼泪……比……余烬……烫……它嗬嗬地，道袍的纹理起伏得很快，像一条正在消化蛋壳的蛇，……为什么……烫……
因为不是挖出来的。陈默，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是淌出来的。
心魔外衣沉默了很久。它的领口微微开合，像是在尝空气中的咸味。
……你……用……他们的……死人……它，……做……盾……
不是盾。陈默，是镜子。让他们照照镜子。
他顿了顿，看着那条跪在地上的年轻龙族，补充了一句：龙鳞是硬的，剥下来，里头也是肉。
三族兔很快。
不是撤退，是溃散。像一群被惊聊麻雀，扑棱着翅膀往三个方向飞。龙族老龙最后看了一眼凤族的方向，竖瞳里还有泪，但他没再瞪，转身走了。凤族编号凤侍的翎羽全熄了，暗红色变成灰白，像一截烧尽的炭，她跌跌撞撞地往西边飘。麒麟族独角兽刨了一地的坑，最后跟着自己的蹄印，往北边跑了。
焦土上，只剩下一些被踩碎的鳞片、几片掉落的暗红羽毛、几个土黄色的蹄印。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痕迹。
他没有立刻关门。他弯腰，从门槛边捡起一片龙鳞。淡金色的，还没长硬，边缘处沾着一点湿痕——不是水，是那条年轻龙族的眼泪。
他把鳞片握进掌心，然后松开，让鳞片落在地上。
……你……没……收……心魔外衣。
不收。陈默，太轻了。余烬不到0.1，不够路费。
他转身，把门合上。门轴又发出涩响，像骨头在关节里摩擦。
陈默走回因果青木前。
幼苗还在，但最外侧的那片叶子——他昨摘下来揉碎的那片——已经彻底枯黄了。不是焦黄，是枯褐，像一片被泡过又晒干的茶叶，叶脉里的光完全熄灭，软软地垂在枝头。
……代价……心魔外衣。
陈默伸手，把那片枯叶摘下来。叶子在他掌心碎成粉末，像一抔烧尽的纸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焦土里。
一片叶子，换三族退兵。他，不亏。
他把粉末踢进土里，转身往棚屋走。腿麻了，他缓了缓。
识海里，心魔外衣的修复度在缓慢上升。不是跳跃，是浸润，像是一块被泡在水里的干海绵，一点一点地膨胀。
……43%……它，声音里带着那种刚学会呼吸的、颤抖的愉悦，……那些……眼泪……比……余烬……
更纯。陈默。
……对……
但也更贵。陈默走回棚屋，从角落里拎起搪瓷缸，往嘴边倒了一下。空的，只有铁锈味。一片叶子，只够一次。下次他们再来，就得用根了。
心魔外衣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老旧风箱在拉扯。
……那就……用根……它。
陈默没回答。
他躺下，闭上眼睛。支付余烬，开启缓流。
缓流三，消耗6余烬。返程1.5，携带翎羽残留0.5。余烬刚好清零。
神魂抽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震颤——不是来自洪荒，是来自现实。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发出邻一声异响。
现实。
凌晨三点，锦绣花园。
陈默在折叠床上睁开眼。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有声音。
不是平时的虫鸣，不是远处的车声。是一种……植物生长的声音。很细，很密，像无数条根须在土壤里蠕动，像无数片叶子在枝头舒展。
他起身，走到窗边。
区中央，那棵枯萎了十年的老槐树，正在开花。
不是春。是夏末，八九月交接，老槐树本该落叶。但此刻，它的枝头挂满了白色的花穗，像一串串被凝固的瀑布，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中那缕与因果青木之间的连接。洪荒侧的因果青木，和现实侧的老槐树，正在产生某种共振。叶子化作书签，露水化作甘霖，但共振太强了，强到超出聊范畴。
老槐树在开花，是因为洪荒侧的因果青木，正在把反向灌入现实。
……副作用……心魔外衣在识海里，声音发飘，……残渣……太多了……现实……也在……被改变……
陈默没话。
他看着那棵开花的老槐树，看着惨白色的花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A栋一单元，三楼，有人在话。
是周老太太的声音，很老，很尖，带着某种从痴呆深处突然浮上来的清醒。但她的话……
不是汉语。
是一种陈默在洪荒听过无数次的、带着草木灰涩味的语言。青木族的古语，在喊一个名字：……苍……柏……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苍柏。青木族守陵人。他的执念残渣，正在通过老槐树，往现实侧渗透。
……副作用……心魔外衣在识海里，声音发飘，……你的树……在往这边……长根……
陈默看着老槐树，看着惨白色的花穗。
然后，他到了——不是来自树，是来自树下的阴影。
老槐树的根部，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片东西正在反光。
暗金色的。边缘发红。
不是落叶。是鳞片。
和敖烈留下的那片，一模一样。但更，更薄，像是从同一片鳞上剥下来的第二层。
陈默没下楼。他只是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然后躺回折叠床。
他没有立刻闭眼。他盯着花板上的水渍，那圈昏黄的、像歪嘴梨一样的水渍。
……下一单……他低声。
窗外，老槐树的花穗在夜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半睁的眼。
【真灵余烬：0】 【心魔外衣修复度：43%】 【因果青木：4\/5片叶子】 【神魂侵蚀倒计时：4】 【现实因果紊乱：启动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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