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老王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动车,准时停在保安亭门口。
陈!交班了交班了!老王嗓门洪亮,五十岁的人,中气比二十岁的伙还足。他拎着两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往折叠床边的矮桌上一放,趁热吃,今路口那家新炸的,酥。
陈默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的神魂还停在另一个世界。那片焦土的温度,骨笛碎片的粗糙触感,还有识海里那件玄青色道袍的饥饿釜—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属于,皮肤偏黄,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是心理咨询师助理的遗产。
但神魂深处,嵌着一片灰白色的骨笛碎片。
想什么呢?老王凑过来,狐疑地打量他,脸色煞白,昨晚没睡?是不是b栋那两口子又吵到你了?
没事。陈默站起身,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甜,带着豆腥味。这是现实的味道。
对了,老王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随口道,你听没?张老头住院了。就住A栋一单元那个,以前省歌舞团的,早上在花园吹笛子那个。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昨晚送急诊的,中风。老王叹气,右手不太利索了,据以后拿筷子都费劲,更别拿笛子。可怜见的,独居老头,老伴走了三年,就剩个笛子作伴。
陈默没话。
但他神魂中的骨笛碎片,忽然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知。不是温度变化,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振——碎片在回应,在指向,在牵引。陈默闭上眼睛,能到一缕极细的灰白光线从神魂中延伸出去,穿过保安亭的墙壁,穿过区的梧桐树,穿过三条街,最后落在某个病房的窗台上。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左手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碎花裙子的老太太,笑得很浅。
执念的轮廓在陈默脑海中浮现:再给老伴吹一次《凤求凰》。
在哪家医院?陈默问。
市三院,神经内科,三楼。老王一愣,你问这干嘛?你认识张老头?
听过他吹笛子。陈默把豆浆喝完,将油条塞进兜里,我去看看。
哎!你——老王追到门口,看着陈默的背影,嘀咕道,这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怎么转性了?
市三院,三楼。
陈默没进病房。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头看。
张老头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干,像一截被抽空了汁水的老树枝。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呈现出中风后典型的肌张力障碍。左手边放着一根竹笛,笛身油亮,是被摩挲了几十年的包浆。
但那只右手,曾经按孔的手,现在连抬起都困难。
病房里没别人。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老伴的遗照,前面供着一个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陈默靠在墙边,等了十分钟。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医院走廊里每都有这样沉默的人,等化验单,等探视时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油条,慢慢嚼完。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推门,而是绕到病房外的窗台边。
这是老楼的病房,窗外有一条窄窄的窗台,积着灰,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陈默把手伸进窗台内侧,掌心贴着冰凉的瓷砖。
神魂中的骨笛碎片微微震颤。
他不需要亲手把碎片交给张老头。设定文档里过,真灵物品是触碰即融入——但融入的前提是。陈默只需要把它放在执念的交汇点上,剩下的,交给因果。
他在识海中了那片骨笛碎片。
那感觉像从牙缝里抠出一根刺,带着血丝,带着疼。碎片从神魂的某处剥离,投射到现实。陈默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像是静电击穿空气,然后,窗台上多了一片灰白色的东西。
约莫指甲盖大,灰白,边缘焦黑,安静地躺在绿萝的枯叶之间。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花盆里掉落的碎骨,或者一块被烧焦的塑料。
陈默退后两步。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那片骨笛碎片上。碎片像一滴水渗入海绵,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陈默能感觉到,它与这个病房、这个窗台、那个老饶执念,产生了某种连接。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像是一个频率对上了另一个频率。
绿萝的枯叶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不是活了。是被借用了。
【真灵物品槽:0\/7】
陈默的识海中更新了感知。骨笛碎片已经送出去了,槽位空了出来。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识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六。
那声音不再是第1章那种纯粹的饥饿嘶吼。它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确实是**语言**,是**句子**。
余烬……为零……道袍低语,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六后……我饿极了……会先从你的童年开始吃……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陈默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那件玄青色的心魔外衣悬浮在焦土背景之上。道袍的领口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咀嚼。袖口处的焦痕比昨更明显了,散发出草木焚烧后的苦涩气息。
所以,陈默用意识回应,我必须在六内再化解一道执念,获得余烬,然后喂给你。
……对。
如果我不去呢?
道袍沉默了一瞬。
然后,陈默的太阳穴猛地一痛。那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神经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耳后刺入,沿着三叉神经一路烧到眼眶。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额头渗出冷汗。
这就是……不去的代价……道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摩擦的质感,但比昨多了一丝……愉悦?像是在欣赏他的痛苦,每……都会更痛……第六……你的神魂……会被我……一寸一寸……吃掉……
陈默深呼吸了三次。
疼痛消退了,但留下了一种隐隐的钝痛,像是偏头痛的前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让你在现实世界的医院走廊里扶墙干呕。
明白了。他。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道袍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怕?
陈默在识海中回答,声音平稳,但我怕的是,不是。如果六收集执念就能活,那这就是一份工作。有KpI,有 deadline,有惩罚机制。
他顿了顿:而且,你要吃我,就得先让我活着。咱俩是绑定的,我死了你也饿。这账不亏。
道袍:
它似乎没听懂KpI,但它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域外魔,和上一个不一样。
上一个(青玄)疯魔、暴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最后烧成了灰。这一个,冷静、麻木、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但石头不会自燃。
……随便你。道袍最终,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再想浪费力气,六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会告诉你……更多……
然后,它陷入了沉默。
陈默睁开眼。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老人正在咳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金粉。307病房里,张老头依旧躺在那里,右手垂着,左手边的竹笛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片骨笛碎片,正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与老饶执念共振。今晚,或者明晚,张老头会做一个梦。梦里会有一个野巫兵,在战壕里用断笛吹一首《凤求凰》。
而那个梦,会成为治愈的起点。
陈默转身下楼。
他得回锦绣花园,补一觉,然后准备今晚的夜班。更重要的是,他得盘算——六内,他必须再回一次洪荒,找到第二个执念,化解它,获得余烬,喂给那件贪婪的道袍。
这不是积德,是续命。
走出医院大门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那片枯叶之间,似乎有一声极轻的笛音,只有他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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