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护士查房的手电筒晃醒的。他是被一阵笛声唤醒的。
那笛声很远,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又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调子他很熟——《凤求凰》,他吹了四十年的曲子,老伴生前最爱听。但今晚这笛声不一样,吹笛的人气息不足,调子断断续续,像是肺里漏着风,每吹一句都要停下来喘半。
更怪的是,调子是**反着**的。
不是倒着吹,是某种更诡异的感觉——旋律的走向是对的,但情感是反的。欢快的段落吹得像送葬,悲赡段落吹得像讥笑。张老头躺在床上,右手不能动,左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他睁开眼。
病房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泼进来,把床头柜上的遗照照得发白。他下意识想抬右手去摸笛子,但右手像块石头,沉,麻,不听使唤。
笛声还在响。
张老头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枯叶之间,似乎有一团极淡的微光。灰白色的,像磷火,又像是一段被烧尽的纸灰,正在重新燃烧。
然后,他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某种更深、更沉的睡眠。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缓缓下沉,沉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梦里是战场。**
但张老头的视角是乱的。
张老头没有战场。
他先尝到了铁锈味。不是血,是比血更陈的、混着草木灰的涩,像一口万年的井底泥。然后是指甲刮过石板的刺耳声——有人在火里刨土,想把自己埋得更深。
接着,肺漏了风。
张老头想吸气,但空气像沙子一样从肺叶的缝隙里漏出去。他越用力,漏得越快。他想喊,但喉咙里不是声音,是笛子的碎片——灰白色的骨茬,从气管里往上顶,卡在他舌尖。
笛身破裂,气息从裂缝里漏出去,发出嘶哑、破碎、不成调的声响。他到有人在按孔,但指法不对,气息太弱,他想提醒对方这里要轻吐,但笛子不会话。
最恐怖的不是死亡。
是**想吹完但肺里漏着风**的窒息福
张老头在梦里拼命吸气,但空气像沙子一样从肺叶的缝隙里漏出去。他越用力,漏得越快。笛声越来越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哥……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吹一次……
野巫兵点点头,把骨笛重新举到嘴边。
这一次,他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用指甲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带着血沫,带着喘息,带着某种明知无用却偏要做的执拗。张老头——或者,梦中的某个视角——看着那只按孔的手。
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有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那手在抖,但按孔的姿势很标准。
好听……芽轻轻,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哥……不周山……我们回家……
野巫兵没停。他继续吹,直到笛身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战壕外的火光逼近,直到他抱起女孩的尸体,跌跌撞撞地爬出战壕。
张老头想跟上去,但梦里的画面开始碎裂。
最后他看到的,是野巫爬过一片焦土,把骨笛塞进土里,然后自己也倒下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笛的姿势,指节僵硬,像一截被烧断的树根。
但嘴角是弯的。
张老头猛地睁开眼。
亮了。病房的窗帘被护士拉开,阳光刺得他流泪。他的右手还搭在被子上,但手指——
中指,无名指,指——
动了。
轻微地,颤抖地,像冬眠的蛇被春雷惊醒。张老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只手,看着中指缓缓蜷起,又缓缓伸直,动作生涩得像婴儿第一次握拳。
老张?醒啦?查房的护士走过来,今感觉怎么样?手还麻吗?
张老头没回答。
他用左手撑起身体,右手艰难地伸向床头柜。那根竹笛就躺在那里,油亮的包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右手握住裂身。
中指按上第一个孔,无名指按上第二个,指按上第三个。指节僵硬,动作变形,但确实按住了。
护士瞪大了眼睛。
张老头把笛子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凤求凰》的第一个音飘了出来。
跑调了,气息不稳,右手的手指按孔时还在微微颤抖。但那是完整的,是从头到尾的,是一个中风后本该再也拿不起笛子的老人,吹出的第一个完整的乐句。
护士手里的病历夹地掉在地上。
**锦绣花园,保安亭。**
陈默正在给一辆外来车辆登记。
他的笔尖在登记本上划出一行字,忽然顿住了。
他的右手不对劲。
指节在变粗,皮肤在变糙,指甲缝里像有泥在往外渗。不是幻觉——他能感觉到另一双手的触感,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正握着一截断笛,在战壕的寒风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他知道了。
不是学会,是被覆盖。骨的记忆,暂时长在了他的手上。
代价:下次这双手面临致命威胁时,会短暂地变成那双握过断笛的手。更强,但更冷。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手还是陈默的手,皮肤偏黄,指节有薄茧。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了里面,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碰到某个频率时,就会疼。
陈?车主在窗外喊,登记好了吗?
好了。陈默撕下登记条,递出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没有面板,没有提示音,但他感知到了——一缕极温润的能量,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线,从市三院的方向流回他的神魂。
不是余烬。是释然回馈。
比余烬更纯净,更柔和,像是一口长叹终于呼出后,空气里残留的温度。
识海中,心魔外衣卷住了那缕回馈,像一条饿蛇吞下一颗温热的蛋。道袍的起伏变得平缓了一些,袖口处的焦痕似乎淡了一丝丝。
……够……一次……它低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越……
陈默没立刻动。
他坐在折叠床上,关掉了头顶的日光灯。窗外,锦绣花园陷入了沉睡。b栋三楼那户人家今晚没吵架,李婆婆的长椅空着,花坛里的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闭上眼睛,沉入识海。
心魔外衣悬浮在焦土背景上,道袍的起伏比昨平缓了一些。那缕从张老头梦境中流回的释然回馈被它卷在袖口,像一条温顺的蛇。
……支付……陈默在识海中。
不是余烬,但心魔外衣似乎能将其转化。他感觉神魂一轻,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躯壳中抽离,穿过一条狭长的、充满草木焚烧气息的隧道。
再睁眼时,焦糊味灌入鼻腔。
洪荒。**
暗红色的空,龟裂的焦土,炭化的树根。一切和昨一样,又一切都不一样。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青木族肉身。清瘦,苍白,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现实中的更凉,指腹有层青木色的微光,像是树皮底下透出的生机。
过了……多久?他在识海中问。
五……道袍低语,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在……洪荒过了……五……
陈默皱眉。
五。他只在现实停留了一一夜,洪荒却过了五。时间流速不是严格1:1——或者,穿越本身会消耗洪荒侧的时间。
他环顾四周。
焦土比他离开时更破败了。五前野巫·骨爬出的那个土坑已经被风沙埋了一半,骨笛碎片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暗红幕下像巨兽的脊背。
但空不一样了。
云层在翻滚,不是风,是某种更庞大的力量在预热空气。暗红色的幕下,有隐约的、硫磺色的光点在云层深处游动,像是一群萤火虫,但每一只都有山那么大。
龙息。
陈默的右手——那具青木族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他自己的痛,是【战魂低语】的被动触发前兆,像是一根埋进肉里的刺在震动。
道袍忽然尖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三日后……龙族巡猎……焚毁山谷……谷汁…藏有青木族残部……三千人!
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翻滚的云层。硫磺色的光点更近了,隐约能听到某种低沉的、像是远方滚雷的轰鸣。那不是雷,是龙族巡猎队预热龙息时,空气被电离的声响。
三。
他只有三时间。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焦土深处。那具青木族前辈的遗骸还在那里,树根下的种子还在等待。但他现在没有余烬,无法催生种子开花,也就无法化解前辈的执念。
他需启动资金。
陈默闭上眼睛,用这具肉身的草木亲和去感知——
西北方向,约莫三里外,有一株还没死透的野草。它的叶子已经枯黄,茎秆被焦土烫得卷曲,但根还扎在地下。它在渴望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带着生机的水。
它的执念轻得像一根羽毛:再活一次雨季。
陈默抬脚往西北方向走。
但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又传来一阵刺痛。比刚才更强烈,更尖锐,像是有另一双手正在强行覆盖他的感知。
战魂低语在预警。
焦土的尽头,那株野草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龙族。龙族的气息是灼热的,带着硫磺和金属的味道。这个人影的气息是冷的,是土腥味,是血腥味,是某种被追杀后的疲惫。
是一个野巫。
或者,是一个野巫的残魂。
那人影似乎感知到了陈默的注视,缓缓转过头。它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晕开的墨,但眼睛是亮的,亮得瘆人。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陈默出了那个口型——
救……我……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识海中,道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低笑。
便宜货,它,送货上门了。
【真灵余烬:0】
【心魔外衣修复度:3%】
【战魂低语:已覆盖(骨)】
【神魂侵蚀倒计时:5】
【龙族巡猎倒计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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