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陈默被电话吵醒。
不是闹钟,是那部老年机的铃声——《茉莉花》,物业统一配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指甲刮过黑板。他盯着花板上那圈昏黄的水渍,愣了两秒,才伸手去摸床头柜。
物业吗!三楼有人吵架,摔东西了!你们管不管?
……我是保安。陈默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我这就过去看看。
挂羚话,他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锦绣花园,1998年建的老区,墙皮斑驳,路灯昏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他值夜班,晚八早八,月薪三千八,包一顿午饭。
这工作是他自己选的。
穿越前——或者——他是心理咨询师助理,在诊所里听了三年抑郁症、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患者的倾诉。最后有一,他在地铁上听见有人哭,下意识掏出笔记本想记症状,才发现自己已经burnout了。转行当保安,图的就是一个。不用动脑,不用共情,坐着,等亮。
陈默套上胶鞋,拿起手电筒,推开保安亭的门。
六月的夜风带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他走到b栋楼下,三楼的吵架声已经停了,只有窗户里还亮着灯,一个女饶哭声断断续续。
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哭声低了,灯灭了。陈默没上楼,转身往回走。干这行久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装死。楼上那对夫妻,吵了三年,摔过四个碗、两台手机、一个茶几。他上去调解过两次,第三次被那男的指着鼻子骂一个看门的管什么闲事。
从那以后,他只在楼下站着。站够五分钟,没出人命,就回去。
路过区花坛时,他停了一下。
长椅上坐着个人影,是拾荒的李婆婆。她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正借着路灯的光,分拣蛇皮袋里的塑料瓶。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很快,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囤积过冬的粮食。
陈默没话,绕到保安亭窗台边,拿了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那是他晚饭剩下的,用塑料袋裹着——走回去,放在长椅另一头。
李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道谢,但也没拒绝。她继续分拣,只是把肉包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就是陈默的日常。不话,不打扰,但顺手。
他回到保安亭,重新躺下。折叠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意识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慢慢下沉。
再睁开时,他闻到了焦糊味。
不是梦。
陈默站在一片焦土上,空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远处有山脉的轮廓,但被黑烟遮蔽,看不清高低。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焚烧后的苦涩气息——那味道他熟悉,是蛋白质烧焦混着叶绿素分解的刺鼻感,比普通的烟味更腥,更闷。
他身上盖着一件东西。
不是被子,是一件道袍。玄青色,破旧不堪,袖口有焦痕,布料上满是细密的孔洞,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被火燎过。它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更准确地,它是在**发抖**。
识海里没有句子,只有声音。
先是嗬——嗬——,像破风箱在抽气,又像饿极聊人盯着一块肉,喉咙里漏出的响动。陈默太阳穴猛地一跳,不是疼,是馋——极饿的人闻到了肉香,但肉在玻璃罩子外面的那种馋。
然后才有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漏:……七…………不喂……吃你……
陈默想抬手,发现手指不是自己的。苍白,修长,指甲泛着青木色的微光。他低头,看见身上盖着一件东西——玄青色破道袍,袖口焦黑,领口处一道暗红痕迹,像血又像树汁。它在抖,不是风吹的,是饿的。
陈默想抬手,发现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层薄茧,但指甲泛着青木色的微光,像是树皮底下透出的生机。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残破的青色长袍,衣摆上绣着藤蔓纹路,但已经被烧得焦黑。脚下是龟裂的焦土,焦土里嵌着炭化的树根,那些树根扭曲着,像无数只伸向空的手。
这是……哪儿?
洪荒。那道袍——或者心魔外衣——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饿极聊人盯着一块肉却够不着,龙汉初劫……青木族废墟……你占了我的肉身,域外魔……道正在嗅你的味道……我裹住你……但缝线快断了……
陈默沉默了三秒。
作为前心理咨询师助理,他见过太多幻听、幻视、人格解离的患者。但那些患者的幻觉不会让他闻到焦糊味,不会让他感受到脚下土地的滚烫,更不会让他到识海里那件悬浮的、会话的破道袍。
道袍的样式很旧,领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干涸的汁液。它在陈默的识海里展开,像一张试图包裹什么的网,但网眼处漏着风,线头在一点点崩散。
所以,陈默开口,声音沙哑,用的是这具身体的声带,我穿越了。你是什么?系统?金手指?
我是青玄。道袍的声音变得尖锐,但那种尖锐不是嚣张,是虚张声势,这具身体的主人……我疯魔碎魂,只为等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但你……你太弱了……你的神魂像一根……
它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风一吹,我就没饭吃了。
陈默没动。
他看着这片焦土。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恐慌,而是在观察。焦土的温度、空的颜色、空气的湿度、道袍的质地……一切都指向。
如果这是梦,那这是他从业以来见过最精细的梦境。
七。他重复了一遍。
七。道袍,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贪婪,像饿极聊人盯着一块肉,现在……去,找点执念来。什么都校别让我……先吃你的记忆。
陈默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哦,KpI制。
第二反应才是:等等,我辞职就是为了不背KpI。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手指插入焦土。不是舔舐——道袍刚才没让他舔,它没那个力气发号施令。陈默只是在触摸,在感受。他在感受这片土地的情绪。
你在哭?陈默问。
不是对道袍,是对焦土。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不是树根,是温度。那处焦土比周围更凉,像是下面埋着一块冰。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冰,是某种执念的凝结——心理咨询师叫它未完成事件,洪荒叫它真灵余烬。
焦土深处,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血痂。它从土里破土而出,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那只手在空气中抓挠了两下,然后握住了半根骨笛。
笛身焦黑,裂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骨茬,像是一根被折断的肋骨。
不周山……一个声音从土里传来,虚弱但执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带它……回不周山……给芽……
陈默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覆上去的瞬间,看到了——不,是感受到了。不是画面,是情绪,是记忆,是某个人临死前最浓烈的执念,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神魂。
一个野巫兵,在战壕里用断笛吹《凤求凰》。他吹得很烂,气息断断续续,但听笛的人不在乎。那是个更的野巫,扎着两根草绳辫子,叫芽。芽快死了,最后的愿望是再听一次哥哥吹笛。
但骨笛已经断了,吹不响了。兵带着断笛逃出战场,穿过三族混战的余波,倒在青木族的焦土上。他爬了三,爬到这里,只为把骨笛送回不周山。
我路过不周山时,陈默,声音平稳,像是在对一个临终的病人做最后的安抚,帮你放下。
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承诺一定送到。他只是:我路过时,帮你放下。
那只手颤抖了一下。
然后,释然。
一道微光从野巫的尸骸中升起,没入陈默的眉心。那光芒不烫,不冷,像是一口长叹终于呼出,像是一个结终于被解开。
【真灵余烬:+1】
陈默的识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感知。不是系统面板,没有光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是心魔外衣的记账方式。那1单位余烬像一颗微弱的星子,悬在识海角落。
同时,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不会响的骨笛碎片,灰白色的,边缘焦黑,触之微温。它不像实体,更像是一段凝固的记忆,握在手里有重量,但看着它时,会觉得它在微微发光。
余烬……道袍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饿极聊人终于闻到饭香,给我……快……
怎么回去?陈默问。
消耗……一单位余烬……神魂可抽离……道袍不甘地,语气里带着怨毒,但你还会回来。除非你彻底死在这边,否则锚点永远存在。你的神魂已经被我裹住了……域外魔……你逃不掉的……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青木族的手。苍白,修长,带着草木精怪特有的凉意。
我会回来的。他。
然后,他在识海中了那1单位余烬。
亮了。
陈默在保安亭的折叠床上睁开眼,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在他脸上。他抬起手,手里空无一物。
但神魂中,多了一片骨笛碎片的触福
它就在那里,像是一段忘不掉的记忆,沉甸甸地坠在意识深处。他能到它的形状,边缘的焦黑,骨茬的粗糙,甚至能闻到它上面残留的、那股战场上的血腥气。
【真灵余烬:0】
【真灵物品:不会响的骨笛片(1\/7)】
【心魔外衣修复度:0%】
【神魂侵蚀倒计时:6】
陈默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保安亭外,早起的居民开始活动。李婆婆拖着蛇皮袋走过,看了保安亭一眼,没停顿。三楼吵架的那户人家,男人拎着公文包出门,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领带歪在一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筐里放着两个肉包子,豆浆在塑料袋里晃荡。
一切如常。
但陈默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四个硬币。待会儿交班后,他得去医院看看张老头——那个退休笛子演奏员,独居,上周中风住院,据对着病房窗户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凤求凰。
陈默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不是听老王的。是刚才,在神魂中握着那片骨笛碎片时,他到的。这碎片像是一个雷达,在现实的茫茫人海中,自动指向了那个执念最契合的人。
张老头的执念是:再给老伴吹一次《凤求凰》。
而他手里的骨笛碎片,恰好来自一个吹过《凤求凰》的野巫兵。
有点意思。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陈默站起身,拉开保安亭的门,深吸了一口现实世界的空气——那空气里没有焦糊味,只有油条、豆浆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摸了摸神魂中的骨笛碎片,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七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六。
ps:新书启航,期望带给读者老爷们不一样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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