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霆今日登门,刻意换掉了往日张扬惹眼的玛莎拉蒂。
一辆质感沉稳的深灰商务车静静停靠在盘山路拐角,彻底熄火后,整台车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车辆在弯道静置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周遭无人异动,才缓缓启动引擎,以极缓的车速平稳滑行至紫金湾栅栏门前稳稳停住。
司机独自推门下车,抬眸朝值班室方向沉声禀报:
“傅家傅云霆,求见叶先生。”
童镇海闻声缓步走出值班室,目光第一时间落于车头牌照,一眼辨出专属京城的制式号牌,绝非东海本地车辆。
他侧身倚住冰凉的石质门柱,静静观望静待来人。
司机微微侧身退让,彻底露出后座车窗位置。密闭的车窗缓缓落下一道细缝,一截素雅衣袖露于窗外,一只右手松弛地搭在窗沿之上。往日常年佩戴在食指的墨玉指环已然消失,指根处一圈深浅均匀的淡色压痕清晰醒目,是长期佩戴饰物、近日骤然摘除留下的专属印记,藏不住半分过往痕迹。
童镇海恪守门禁分寸,并未开门,目送那只手缓缓收回车内,语气平稳有度,带着不卑不亢的疏离:
“傅少上次到访紫金湾,收场并不算愉快。
今日再度登门,不知有何赐教?”
话音落下,车窗彻底降到底,傅云霆的面容完整显露在日光之下。
较之数月前的张扬模样,他身形清减不少,下颌线条愈发凌厉冷硬,彻底褪去了京圈子弟的轻浮肆意,眼底沉淀着一层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克制。指根的浅痕在自然光下格外清晰,无声印证着他刻意卸下过往标识的举动。
傅云霆隔窗平视前方,语调疏离克制、分寸得当:
“我受京城萧家老祖与八家所托,专程前来代为传话。昨日紫金湾地脉迸发青金异光,席卷整片东海地界,异象传出不到两个时辰,远在京城的八大修行世家便尽数知悉此事。
萧家有意牵头,与玄门定下东海地界互不干涉盟约,唯一条件,便是请叶先生亲赴京城当面洽谈细则。”
他随即道出八家的示好诚意,字字郑重:“京城八家愿意主动划出东海之外的大片闲置灵脉资源,全权交由玄门自主管辖、不受掣肘。同时全程包办叶先生入京后的一切行程居所、通行凭证,所有事宜尽数安排周全,无需我方费心。”
听闻——
“全程包办入京行程”这一句,叶尘的目光从山坡花海处收回,在傅云霆脸上短暂定格一瞬,眼底暗含审视。傅云霆敏锐捕捉到这道沉静的目光,心头微凛,主动错开对视视线,转头望向路边新生的稚嫩嫩芽,刻意避开了这场无声的博弈试探。
叶尘侧身偏头,对着身侧待命的童镇海,淡淡吐出一字:
“开。”
童镇海应声而动,开门动作较平日稍快半拍。傅云霆抬步踏入紫金湾地界,鞋底触碰到院内地面的刹那,骤然驻足停顿。脚边成片的紫金色苔藓似有感灵之力,叶尖微微向内一卷,转瞬又缓缓舒展铺平,温顺接纳了他的踏入。
他深谙分寸,恪守客位,不再贸然向前半步。
石阶之上,叶尘立身居高临下,静静俯视下方来人,稳稳把控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偏不倚,沉声发问:
“京城八家联名邀我入京,空口盟约无凭无据。
你们以何为保,确保此番面谈全程安稳、无半分凶险?”
傅云霆双手自然垂立身侧,姿态端正坦诚,指根的浅痕在日光下微微发亮,清晰可见:
“萧家早已预留同频地脉传讯阵,双向绑定紫金湾灵机。只要您在京城范围内察觉半分异动,三息之内便可引动紫金湾地脉冲击波,直轰萧家祖宅根基。有这层生死制衡枷锁在前,八家绝不敢暗中作祟、贸然动手。”
“这套制衡方案,由何人拟定?”
叶尘语气平淡追问。傅云霆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萧家老祖亲自敲定。”
叶尘敛去眼底深藏的审视,缓步抬步走上露台顶端,步伐从容平稳,无半分起伏。
行至最高处,他的声音清亮有度,不远不近,刚好稳稳落至花径入口处的傅云霆耳中:“无需传讯阵制衡。京城我会去,具体时日由我自行敲定,临行之前,自会通知京城八家。”
傅云霆抬眸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步入露台深处,低头望见脚下苔藓已然彻底抚平自己鞋尖留下的浅痕,方才踏入院内的所有痕迹尽数消散无踪。他静立调息两息,从衣兜取出一枚极简的薄信封,无落款、无封印,轻轻放置在铁门内侧台阶之上,纸页边角微微卷曲:“此为萧家老祖亲笔书信,先生可阅后再做决断。”
言毕,傅云霆不再多留,转身稳步退出院门、登车落座。
商务车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车身顺滑调头,尾灯微光一闪,转瞬隐入盘山路蜿蜒弯道,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
童镇海俯身拾起信封,快步登至露台,将信件稳妥递予叶尘。信纸之上仅有三行苍劲墨字,笔力沉厚入纸三分,风骨凛然:萧家已知东海地脉异变;玄门若愿于京城设立驻点,八家无偿划拨东郊三百亩优质闲置灵脉地段,供其专属使用;此番面谈唯一前提,需随身携带那截融神魂剑柄入京。
叶尘细致折好信纸,放回信封之中,轻置于石桌台面,神色淡然地吩咐:“回信告知萧家,三日后辰时准时赴约,面谈之时,我会携剑柄前往,会面地点由他们自行安排敲定。”
童镇海领命退下,抬眸望向空空荡荡的盘山路,院内苔藓平整温热,四下安然静谧。方才那场暗藏机锋、步步试探的登门博弈,仿佛从未发生过。他落锁院门,悄无声息返回值班室待命。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片紫金湾花海,光影温柔绵长。
石桌上的信封被日光缓缓烘烤,纸面折痕微微隆起,似有隐秘纹路悄然浮现,转瞬又归于平淡无痕。叶尘静立室内门槛旁良久,未曾再翻看信件,只凝神望向窗外铺满新栽花苗的入口径,心绪沉静无波,不起波澜。
窗边书桌一侧,青瑶手持紫金湾地脉校准图纸,已然将二人全程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心中了然。待叶尘回身步入室内,她眸光微动,淡淡点破对方深层用意:
“萧家执意要你携剑柄入京,根本目的,是确认那截神魂残柄依旧在你手中,借机摸清你的底牌深浅与真实战力,揣测玄门根基。”
“无妨,索性让他们探明虚实。”
叶尘目光掠过层层繁盛花海,遥遥望见阵眼处绵长不散的青金微光,神色平静无绪,“三日之后,我亲自携柄入京,赴这场面谈之约。”
窗外微风徐徐拂过,整片花海齐齐轻晃,细碎花枝摇曳,短暂掩去纸面细微光影。风停花落,地之间重归安稳平整,静谧如常。
与此同时,东海外环僻静无饶岔道之上,傅云霆的商务车短暂停靠停歇。后视镜里,紫金湾那抹标志性的青金地脉辉光,随着车速渐快不断缩,最终化为细碎光点,湮灭在烈烈日光之郑
露台石桌之上,信封受热隆起的折痕已然平复如初,干净无痕。
这场看似平和有礼的登门拜访,实则步步试探、暗藏深层博弈,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三日后京城面谈,便可知双方真正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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