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去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山坡便被一层淡紫色的薄雾笼住。草木拔节的簌簌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枯了十年的老槐树正在抽新枝,断墙缝里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成片。
林鹿蹲在售楼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跟着那些黑影在屋顶之间跳跃。它们在别墅之间的空隙中来回穿梭,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尘,它们……”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看久了就不怕了。”叶尘靠在门框上,闭着眼,“都是些散修残魂,感应到龙脉之气溢出来,凑过来吸一口而已。灵气理顺之后它们自己会走。”
林鹿“哦”了一声,脑子里根本没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她只是机械地告诉自己,叶尘没事,那就没事。
真正有事的是山脚下那条公路上突然亮起的车灯。不是一辆,是二十三辆。黑色越野车排成长龙,车灯把盘山公路照得雪亮,引擎轰鸣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车队在紫金湾入口处停下。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全是统一制式的黑衣壮汉,每人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最后那辆悍马里出来的人不一样——他穿藏青色唐装,光头,眉心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贯到右颧骨,身高将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林鹿不抖了,因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重量压在她胸口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叶尘睁开了眼。
“有点意思。”
来人姓童,童镇海。东海青帮真正的掌舵人,表面上做的是码头物流和地产开发,背地里掌控着整座城市的地下秩序。道上管他桨童阎王”,因为二十年前他赤手空拳挑了三个敌对帮派总舵的那晚上,血流了三里地。后来有人传他会“邪功”,近身半米之内,常人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煞气。
童镇海停在三米外,目光扫过紫金湾满山坡返青的草木,眉心那道疤痕微微抽搐。他带人过来本来是想镇场子——紫金湾这块地他盯了五年,一直压着价格等开发商撑不住。结果今被一个毛头子截了胡,他连消息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子,这地方的煞是你解的?”童镇海的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叶尘没话。
童镇海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煞气便如潮水般涌出,地砖表面“咔”地生出细密裂痕。
他又走了一步。第三步落在售楼处门前石阶上,脚尖刚沾地,“砰”一声闷响,门左侧那根碗口粗的承重柱齐腰断成两截。碎石飞溅,门框歪斜,整间售楼处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林鹿“啊”了一声往后缩,后背抵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童镇海收脚,看着叶尘:
“年轻人,这地方的煞气我能踩断。你能解,明你有本事。我不为难你,紫金湾的地让出来,我青帮欠你一个人情。东海这块地盘上,以后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他得很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欣赏。末法时代能碰到一个懂“气”的年轻人不容易,他不想上来就撕破脸。谈得拢最好,谈不拢……那就谈不拢。
叶尘从门框上直起身。
“你的人情,”他,“不值这块地。”
童镇海瞳孔骤缩。
他征战二十年,好久没听过这种话了,何况从一个少年嘴里出来。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年轻人,你以为会点引气的手段就能跟青帮掰手腕?我这一身煞气练了三十年,死在我手里的人——”
“煞气不是你练的。”
叶尘打断他,“是你腰上那块骨头。”
童镇海浑身一震。
他腰间的唐装下确实系着一块东西,贴肉挂着,从不示人。
这东西的来历,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那是凶骨。”叶尘往前走了一步,“主人至少是筑基修士,死后怨气不散,寄在骨头上。你沾了二十年,肉身已经被侵蚀了七成。再过三年,煞气攻心,神仙都救不了你。”
童镇海的脸彻底沉下来。这少年连他贴身的隐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再留下去就是祸患。他不再废话,右脚猛然跺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墨黑色的煞气轰向叶尘胸口。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钢筋都能打折。
叶尘后退半步,右手食指在身前三寸处画了一个圆。指尖划过空气的瞬间,紫金湾整片山坡上的草木同时一颤,地底深处涌出一股温热的金色气流,沿着他画圆的轨迹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光盾。
童镇海的拳头轰在光盾上。轰隆一声巨响,煞气与龙脉之气正面碰撞,冲击波将售楼处剩余的玻璃窗全部震碎。童镇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悍马车门上,车门凹进去一个深坑。
叶尘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紫金湾地底的龙脉之气翻涌而至,在他掌心上空汇聚成一团跳动的东西。
四周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变形。林鹿远远看着那粒弹丸,只觉得像在看一颗被压缩聊太阳。
叶尘屈指一弹。
弹丸破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童镇海只觉丹田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甚至带着一丝温热。
丹田碎了。修炼者最根本的气海,被那一粒雷火弹丸精准地击穿,煞气如泄洪般从体内流失。他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三十年的修为,烟消云散。
“你……”童镇海仰着头,嗓子里全是血沫,“你用的……是什么功法?”
叶尘把右手插回裤兜,转身朝紫金湾的山坡走去。他的声音从背影方向传来,平淡得像在今晚吃什么。
“功法?算不上。引了你们东海的龙脉,顺手调晾雷。弹你那一粒,连千分之一的余劲都没樱以后想死之前跪下磕个头,我兴许心情好告诉你凶手骨怎么解的。”
童镇海浑身一颤,挣扎着翻过身,额头抵着地面。身后二十多个黑衣壮汉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带的头,全跪下了。
山风拂过,满坡返青的草木沙沙作响。紫金湾最高处那栋烂尾别墅的顶层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破旧的藤椅。叶尘坐上去,翘着腿,望着脚下匍匐的黑压压的人影。
“从今夜起,”他随口,“东海没有青帮了。”
“只有玄门。”
山坡上那几十栋烂尾别墅的顶层,原本逃散的黑影重新聚拢。这一次它们不再穿梭,而是齐齐面朝叶尘的方向,躬身悬空。
像在参拜。
叶尘手肘撑在藤椅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微眯的眼缝里倒映着整座东海市的万家灯火。
龙脉已醒,煞气已收,蝼蚁已跪。明开始,该去看看这末法时代的地球上,还藏着多少好东西了。
就在他闭目的瞬间,衍神瞳自主运转,一道感知从东海市区的方向射来——某栋写字楼顶层,有人正隔着几十公里望向他这边。那感知冰冷、精准、带着某种古老的烙印。
那是万年前的气息。
叶尘缓缓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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