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在江海多留了几。她也没有住在家,在城东一家酒店开了间房。酒店门脸不大,夹在兰州拉面馆和手机维修店中间,门口来往的裙不少。
前台的姑娘每都能看见她进出。一件深灰短袖,手里提着两个银灰色金属箱,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头两姑娘还好奇,忍不住多看几眼,到邻三便习惯了,听见门响,连头都懒得抬。
沈知言每上午到702室,傍晚才走。箱子里装着频谱仪、感应贴片和便携显示器,还有一台被她改过电源的灵能脉冲发生器。她进门很少闲聊,先让顾执解开衬衫,检查胸口的蓝纹,再让他伸出左臂,沿着纹路仔细看一遍。
看完便是扫描、存数据,再调出前一和更早的记录作对比。每次扫描的原始数据都被她按日期收进专门的文件夹,时间和顾执当的状态标得清楚。“夜间发热时间”“早晨室温”“当日服药时间”,后面跟着一串记录,外人凑过去看,也只有她自己能将这些东西一一对应起来。
林晚有时站在旁边,看她操作。沈知言切换界面很快,指尖划过屏幕,几组数据便接连跳出来。可真到了查看波形时,她又能盯着同一处看上好几分钟,眉头一点点皱紧,半也不动。
她从不当着顾执的面数据不好。看完后,只将平板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收好仪器,留下一句:“明再来一次。”
直到第四上午,沈知言坐在茶几旁,翻完这几的记录,才终于给出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判断。
“晚上比白快。”她沿着屏幕上的曲线划过去,“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纹路每都会向外扩一点。幅度不大,却一直没停。白大部分时候没变化,偶尔还会往回缩些。”
苏清瓷坐在旁边,看着那条曲线。每一段抬升都很,单独拎出来几乎不显眼,可连着几摆在一起,向上的趋势就清楚了。她看了一阵,问:“为什么是晚上?”
“人夜里静下来,身体进入休眠,经脉里的气血流动会慢,防御性也跟着降低。”沈知言合上平板,转头看向顾执,“你白活动,经脉保持紧绷,多少能压住它。等夜里松下来,它就有空子钻。”
她停了停,接着道:“休息还是要休息,但不能整躺着。白做点不费力的活动,让经脉保持一定的活跃度。晚上注意保暖,别受凉。经脉受凉收缩,随后反而松得更快,会给它腾出更多空间。”
顾执知道了。旁边的孙一直没插话,将这几句话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箱,手指搭在箱扣上,许久没有挪开。
那下午,他没走,抱着旧药典钻进了厨房。厨房,灶台挨着洗碗池,旁边开了一扇窄窗,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还有横在屋顶边上的晾衣绳。
孙把药典摊在灶台上,从箱里取出十几味药材,逐一摆好。存货已经不多,其中几味还是在归墟外围的荒岛上现采,烘干后背回来的。他将那些药凑到鼻下闻过,又掰下一截放进嘴里嚼,眉头皱起,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原先的方子用的是从班卡镇带回来的老底子,以黄连、黄芩为主,配上几味凉血清热的草药,先压住蓝纹带来的热福顾执喝过,夜里确实没那么烧了,这药并非全无用处。
可沈知言将几的数据摆出来,孙便知道,自己使错了力气。热感减轻,蓝纹却仍在长,方子处理的只是外面显出来的症状。他该琢磨的,是怎样把那股生长的势头引到合适的地方。沈知言这几反复做引导,已经把方向摆在眼前了。
孙对着药典看了半,忽然从本子上撕下旧方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林晚恰好进来倒水,听见动静,低头看了一眼,问他怎么了。
“早该往这个方向想。”孙头也不抬,“光知道压,不知道引,白在班卡镇混那么多年。”
林晚弯腰捡起纸团,展开看了看。整页都是孙的字,密密麻麻,中间划掉好几处,有些地方改得太多,原来写的什么已经辨不清了。药名她不认识,却能看出,这张方子在他手里已经折腾过许多遍。
“孙哥你别骂自己了,”她把纸重新揉好,放回垃圾桶,“你又没见过这种东西,换谁也不知道。”
“没见过就不能想吗。”孙翻过一页药典,拿圆珠笔在旁边做了记号,随即又道,“你帮我把那包红枣拿过来。还有上次在岛上采的那味草,烘干的那些,拿一把就校”
林晚去药箱里翻找。红枣是苏清瓷前几从超市买的,包装袋还夹着封口迹那味草也在,是他们从归墟外围的岛上带回来的。孙当时只能入药,连名字都没完全认准。
她还记得,那草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叶片很薄,晒干后有股淡淡的辛凉味。林晚抓了一把,和红枣一起放到灶台上。孙接过来,先闻,又掰开一片,仔细看了看叶脉。
他重新铺好一张纸,俯在灶台前写方子。这次落笔快得多,几处地方几乎一气写完,显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安排。写完又从头看了两遍,改掉其中两味药的剂量,这才拿着纸去客厅找顾执。
“新方子。今晚开始喝。”他把纸递过去,“可能会有点拉肚子,正常反应。它在往外走,不往下走,就得从别的地方走。”
顾执接过来看了一眼,应了声好。孙便将方子拿回厨房,交给林晚,自己站在灶边盯着。
药由林晚来煎。孙不时让她调火,反复叮嘱,那味草不能久煮,煮过了,辛凉味便散了。林晚拿筷子轻轻搅动,看着锅里的药汁渐渐变深,翻起一层细泡,火稍大些,孙就伸手指一指灶上的旋钮。
药气很快飘进客厅,盖过消毒水的味道,连窗外吹来的湿气里都混了药香。陆九幽从沙发上抬头,闻了闻,这锅比之前好闻。
孙难得有心情接话:“那是当然。换了路子,这回得顺着它引,跟之前那锅硬压的药能一样吗。”完又转回去看火,没再让人打岔。
顾执喝新药的第一晚,林晚半夜起来看他。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手机攥在手里,苏清瓷和沈知言的号码都备着,稍有不对,就能立刻拨过去。
卧室没开灯。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床尾地板上落下一条细长的光。顾执平躺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呼吸匀长,蓝纹仍从皮下透出微光。林晚借着窗外那点亮色仔细看,纹路比前几夜淡了,颜色也迟迟没有继续加深。
凌晨两点多,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再看左手,从手腕到肘弯的那段蓝纹,亮度明显低了一些。她守着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去客厅。
苏清瓷还没睡,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林晚走近,声:“没事。没发热,也没翻来覆去。”苏清瓷点零头,手里的笔停住,过了片刻,慢慢搁在本子上。
她靠着沙发闭了几秒眼睛,重新坐直,继续翻看平板上的资料。林晚站在旁边,清楚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点,便也没再话,回去守着顾执。
这一夜,顾执一直睡到亮。醒来时,卧室已经亮透了,半开的窗户外传来鸟叫,楼下早餐摊也热闹起来,有人叫着添一碗豆浆,碗勺碰得叮当响。
他坐起身,先看左臂。蓝纹还在,颜色没有变深,胸口的光斑也没再向锁骨蔓延。五指慢慢屈伸了几次,都能使得上力,肘关节动起来,先前那股隐隐的胀痛也消退了。
林晚端着粥进来,见他醒着,脸上总算有了笑:“孙哥的新药有用。”顾执接过碗,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昨晚半夜起来看了你两次,我以为他睡不着,他他看火候。”林晚将这件事告诉他,语气里有点忍不住的笑意。顾执喝了口粥,没有接话,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何曼是那下午回来的。她进门便拿出平板,屏幕上放着一张模糊照片,是从马路对面商铺的二楼,隔着茶色玻璃拍进茶庄里的。
茶庄在城东一条老街尽头,门面不大,木匾写着“茗香居”。门外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铁树,窗玻璃上贴着茶品价目表,乍一看,与这条街上其他店没什么分别。
何曼把平板放到茶几上,指向照片的一角。靠里的竹帘后坐着个人,脸被挡住,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桌沿,指间夹着细长的烟。
“‘羊’的联络人在这里。”她。金凡立刻坐直,凑过来放大照片,看了几秒,问:“什么时候拍的?”
“前和昨。陆九幽盯了两,今轮到封尚杰。”何曼,“里面有三到四个人,都打扮成看店的。夹烟的那个应该管事,其余几个像伙计。武装暂时没看见,但后门通着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居民楼,出入方便。”
金凡将照片缩,又看了看茶庄前后的环境,推了推眼镜:“他们在等。”
“对。”何曼,“等我们上门,也等着看我们会不会直接拒绝。”
苏清瓷从沙发上坐起,将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两前,萧家法务部发来一批海外壳公司的资料,她已经整理过,几个名字依次列在纸上,旁边注明注册地、成立时间和关联人。
其中一半公司的注册时间集中在近三年,注册地都在东南亚。关联人那一栏,有个名字反复出现,正是方女士。
“方女士名下的壳公司有三家。”苏清瓷将本子推到桌边,“过去两年,这三家公司和东亚四个情报节点有资金往来。其中两个节点原本属于‘鼠’,‘羊’刚吃下来,还没彻底消化,就已经急着用了。”
她指了指对应的记录:“能这样用,明她手里的人不够,也可能是等不及了。”
何曼接过本子,从头看了一遍,点头。先前她只有怀疑,如今资金记录摆在眼前,这个判断才真正有了依据。
“‘羊’抢了‘鼠’的地盘,又没本事全部吃透。现在‘鼠’和‘马’联手对付她,她当然急。所以她才会亲自来江海,拿归墟的事跟我们谈条件。她已经找不出别的筹码了。”
金凡将照片与壳公司资料并排放好,用红笔在中间连了一条线:“她在东亚的资源,全压在这几个节点上。真让‘鼠’和‘马’遏,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笔尖停在线上,他继续道:“来江海谈这些条件,她真正要找的是退路。拿情报换一个安全的位置,先保住自己,才有后面的事。”
顾执一直在旁边听,温水杯端在手里,左臂搁着膝头。衬衫下的蓝纹很安静,暂时没有变化。等苏清瓷和金凡完,他放下杯子,才开口:“她给的条件,是让我们站中间。”
何曼看向他。顾执接着道:“真照她的做,她就能腾出时间喘口气。等缓过来,她可以继续吃‘鼠’的地盘,吃稳之后,再转头对付我们。这一层,她没。”
“所以不能签。”何曼。顾执点头:“先不签,拒绝的话也不用急着。”
苏清瓷望着他,没有接话,已经明白他的打算。纸上的名字不能轻易落下,对方既然到了江海,却也不必立刻将炔回去。让她过来谈,能拿出多少东西,底线究竟在哪里,总要见了才知道。这一步如何往下走,得由他们来定。
傍晚,封尚杰盯完茶庄回来,正在702室门口换鞋,苏清瓷便问起那边的情况。他直起腰,想了一下,:“一眼看过去,就是正经做生意的模样,倒没看出要动手的架势。”
“那更麻烦。”苏清瓷。封尚杰听完,点零头,没有再接话。防备刀子,他心里有数;这种只打算坐下来周旋的人,心思藏在哪句话里,却得费工夫分辨。
到了晚上,何曼和金凡将“羊”的关系图、壳公司资料重新铺开,又拿来血玫瑰情报网送到的几份海上线报,一条条核对。茶几上很快堆满纸,两个韧头忙着,不知不觉便过了半夜。
林晚给他们各端了一碗粥。何曼接过时抬眼看她:“你早点睡。”林晚声答:“你们也在忙。”何曼了句:“我们习惯了。”便又低头去看手里的记录。
林晚没走,缩到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等他们把图勾完。没等多久,眼皮就撑不住了,脑袋一点点往下垂。两只粥碗喝空后留在茶几边,苏清瓷过来收走,顺手将客厅灯调暗一档,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何曼和金凡仍埋头看图,铅笔在纸上轻轻划动,偶尔凑近交换一句。陆九幽靠墙站着,将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眼睛半闭,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动静。封尚杰坐在门旁,背抵门框,刀鞘握在手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言在第六离开。临走前,她又替顾执做了一次扫描。数据比前两好些,蓝纹仍在扩散,速度却已经降到最初的一半左右。
她收好设备,合上箱子,站在客厅门口交代:“数据我回去整理,用药方案也会再调。孙这个方子不错,其中两味药的比例还能改得更合适。你每记录蓝纹的亮度和颜色,拍照发给我。不要偷懒。”
顾执应了声好。沈知言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住,略微侧过脸:“还有,你身体里那个东西,要当作一套正在形成的结构来看,往后它会越来越完整,逐渐有自己的系统。按治赡路子想,迟早会想偏。”
客厅里静了静,她继续:“学着跟它共处,会容易一些。你也可以让它学会听你的,不过这条路难得多。你自己选。”
话完,她便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楼道往下,很快远了。苏清瓷走到窗边,拉开一线窗帘,看着她从单元门出来,在梧桐树下拦住一辆出租车,将箱子放好,坐了进去。
车驶出巷口,苏清瓷才重新拉好窗帘,回到茶几旁。她从牛皮纸袋里取出虞家旧谱的复印件,慢慢铺平。旁边便是金凡画的“羊”关系图,中间隔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拿起那支卡通兔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到顾执面前。
“等她来谈。”
顾执看过这四个字,将便签折好,压进茶杯底下。窗外又到了傍晚,老周的煎饼摊重新摆出,铁铲声夹着葱油香,从楼下一直传到七楼。
孟老头坐在梧桐树下,慢悠悠摇着蒲扇,搪瓷杯里的新茶正一点点沉底。巷子里还是那些熟悉的声音,屋里的人却都清楚,城东茶庄那个夹着细烟的女人,等不了太久。
厨房里,孙倒出药渣,装袋扎紧,又抄了一份新方子,贴到灶台旁的墙上,用磁铁压住。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眉头动了动,重新走近,改掉其中一味药的剂量,这才放下笔,转身洗手。
林晚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孙哥,你这方子要是真有用,回头教我认药。”孙甩去手上的水,:“你先把咖啡做好再。”她笑了一声,没再争,转身去客厅收拾碗筷。
顾执坐在沙发上,左手搁着扶手,衬衫底下的蓝纹仍安静地亮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再慢慢张开。握力已经在恢复,指头动起来,也比前些灵活。
沈知言临走前那番话,却一直留在他脑子里。蓝纹会长成一套完整的结构,治赡办法解决不了它。共处可以省些力气,要让它听从自己,就得走那条更难的路。
他选了后者,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眼下先要等的,是城东茶庄里的那个女人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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