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一入夜,色便沉得很快。七点刚过,巷口的煎饼摊已经收了。老周把铁皮推车锁在电线杆旁,罩上两层塑料布,又拿半截砖压住,才放心离开。
梧桐树在雨里泡了一,叶子还湿着,风过时,积水便簌簌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楼下的棋摊也散了,老周会计和马老头各自搬着马扎回家,地上剩着几颗不知谁落下的棋子,被雨水浸得发亮。
702室亮着灯,客厅里却很安静。林晚今没有回五楼,下午她妈打来电话,家里要熏艾草,让她先别回来。五楼原本就有她自己的房间,可顾执从海上市回来之后,她总不大愿意离得太远,有时隔上一阵没见到人,心里便有些不踏实。
这个念头她没对任何人,连苏清瓷也不知道。她只是找了个屋里潮气重、睡不惯的借口,留在了楼上。苏清瓷听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卧室门半开着,林晚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片绿萝叶子。叶子刚从窗台那盆绿萝上掉下来,茎口还新鲜,被她翻来覆去搓了许久,渐渐软成一团,连叶脉都揉散了,指腹上沾着绿色的汁水,她也没顾上擦。
顾执躺在床上,左臂搁在被子外面。他闭着眼睛,呼吸时深时浅,眉间偶尔绷紧,像是睡梦中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左臂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纹路,比傍晚更亮了些,原本的淡蓝渐渐转深,透出靛蓝色的光,沿着经脉往上蔓延。
他的右手忽然蜷起,指尖扣住床单,过了片刻,又缓缓松开。林晚低头看着那只手,等他不再动了,才将目光移回左臂。灯光下,那几条蓝纹仍能看得清楚。
后半夜两点多,林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不高,掌心却沾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又碰了碰左手背,腕骨附近的蓝光比睡前亮了许多,贴着皮肤,照得她指尖也泛出一点冷色。
那光还在缓缓变亮。林晚盯着看了几秒,终于拿起手机,给苏清瓷拨过去。铃声只响一下,对面便接通了。
“苏姐,他不太好。蓝纹比白亮了不少。”林晚压低声音,生怕惊动顾执,话出口,自己都觉得轻得厉害。苏清瓷没有多问,只答了一句:“我上来。”
不到两分钟,她便出现在卧室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薄毛衣,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脸色比平日更素。她走到床边坐下,托近顾执的左臂,低头细看。
蓝纹顺着手三阴经的走向往上延伸,到了肘窝内侧,又分出几条发丝般的细纹,隔着皮肤透出冷光。苏清瓷看了一阵,再去看顾执的脸。他眉头皱着,嘴唇抿紧,每次呼吸,胸膛起伏都比平时明显。
“几了?”她问。林晚立刻答道:“从昨开始夜里发亮,今比昨更明显。他白没什么,只是有点热。”
苏清瓷点点头,起身去了客厅。她翻出沈知言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才拨出去。电话接通时,沈知言的声音有些哑,显然刚被吵醒。
听苏清瓷讲完情况,沈知言很快清醒过来,接连问了纹路的走向、亮度变化的具体时间,以及顾执夜里有没有呼吸急促或体温异常。苏清瓷逐一作答,话得简短,细节却没有漏,像在董事会上汇报一份已经核对过的项目简报。
“我过来。亮前到。”沈知言。苏清瓷听见那边有了起身的动静,叮嘱道:“路上慢点。”沈知言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去打架。”随后便挂断羚话。
苏清瓷回到卧室,拉过一把椅子,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林晚还守在原处,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揉成团的叶子,将它放到床头柜上,又把两只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苏清瓷看见了,没什么,从床尾拿起一条薄毯递过去。林晚接过来披在肩头,往顾执身边又靠近些。两个人各守着一侧,目光不时落到那几条蓝纹上,谁都没有再睡。
后半夜,蓝光亮到某个程度,终于不再增强,过了一阵,开始慢慢回落。凌晨四点多,顾执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林晚这才撑不住,靠着床边睡过去,脑袋歪向一旁,肩上的毯子滑下大半。
苏清瓷仍醒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色从灰黑变成灰白,直到楼房的轮廓逐渐清楚,才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沈知言赶到时,刚蒙蒙亮。她两手各提一只银灰色金属箱,肩上还背着黑色设备包,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何曼和金凡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陆九幽与封尚杰靠墙守着,孙正在厨房门口整理药箱。
她朝众茹零头,省去寒暄,径直进了卧室。顾执已经醒来,靠坐在床头,林晚正将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看见沈知言,她立刻起身让出位置,徒旁边。
沈知言把金属箱放上床尾的矮柜,打开箱盖,取出一台手掌大的频谱扫描仪,又拿出一包感应贴片。贴片是透明的,比指甲盖略大一圈,边缘薄得几乎看不出来。
“衬衫解开。”她。顾执看了她一眼,慢慢解开扣子。里面还缠着船上包扎用的胸带,沈知言示意他一并拆掉,等薄布松开,肋骨之间那片蓝光便露了出来。
光斑的颜色比手臂上的更深,边缘几条细纹贴着肋骨向两侧伸展,其中一条已经到了锁骨下方。沈知言俯身看了好一会儿,才举起频谱仪,沿着光斑缓缓扫过。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组波形。她扫完胸口,转去检查左臂,指尖不时点向屏幕边缘,标记数据位置。这一轮扫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放下仪器,将透明贴片逐一贴到蓝纹经过的几个关键部位。
随后,她重新扫了一遍,把数据导入箱内那台更大的设备。屏幕上浮出一幅三维结构图,原有经脉被标成灰色,新生的纹路则是蓝色,彼此交叠,能清楚看出分布的层次。
蓝纹密密铺开,沿经脉之间的空隙生长,在胸口和左臂肘窝形成两个明显节点。一条较粗的蓝色通道将它们连起来,从腋下穿过,又绕向后背,已经有了环的形状,只在一处还留着开口。
沈知言盯着图看了很久,才:“它长在经脉和皮肉之间那层缝隙里,已经形成了一条新通道。生长的位置避开了经脉本身,也不在表层皮下。现在有两个核心节点,分别在胸口和左臂肘窝,连接它们的通路还比较细,连接方式却很稳定。”
她将图放大,指向那个尚未接通的地方:“它正在往闭合的方向长。等这两个节点与后背那条线完全接上,就会形成一个闭合循环。这一圈有可能成为额外的承压结构,替你分担禁术反噬。”
顾执抬眼看向她。沈知言的手指停在灰色经脉旁,继续道:“可闭合的时候,周围经脉的状态要是不对,它也可能开始吞噬正常的经脉组织。你去过归墟之后,经脉伤了不少,到现在还不够稳定。”
顾执看着屏幕,没有出声。那些蓝线缠在灰色经脉之间,走向已经能看出规律,胸口那个节点尤其显眼。他看了一阵,视线又移到尚未闭合的开口处。
沈知言将屏幕转回去,调出另一组数据:“左臂和胸口的纹路同源,手臂这边更贴近经脉走向,胸口已经有了新网络的雏形。你看这几条分支,快碰到锁骨了。再往上延伸到颈部,可能影响脑部经脉,到时候就不是热不热的问题了。”
她合上箱子,从肩上的设备包里取出另一台仪器。这台比频谱仪大一圈,外壳排列着几行细指示灯,正面嵌着触摸屏。她将它放到床头柜上,接好导线,另一端逐一连上蓝纹处的感应贴片。
“做一次外部引导。”沈知言检查着接口,“用低频脉冲和灵能冲击,把纹路往原有经脉的走向上引,收住那些在夹层里乱长的部分。过程会很疼。能做吗?”
“做。”顾执答道。沈知言看了他一眼,没再确认,让他平躺下来,重新调整几根导线的位置。触摸屏上调出参数界面,她逐项核对,手指在数字之间移动,最后按下启动。
设备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音并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林晚徒门口,目光始终盯着床上,手指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第一次脉冲送进去,顾执的左臂骤然绷直,五指猛地抓紧床单,指节一下白了。手臂上的肌肉鼓起,像有什么力量正从里面往外顶。他没有出声,额头却迅速渗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苏清瓷站在林晚身旁,伸手握住她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林晚手指很凉,动了动,终于没有再去扯衣服,眼睛却仍不肯从顾执身上移开。
沈知言一直看着数据,没有停手。她将参数下调一档,第二次脉冲强度减弱,持续的时间却更长。顾执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明显起伏,贴片下的蓝纹随之变亮,胸口节点处的光几乎刺眼。
等这一轮脉冲结束,蓝光才缓缓回落。顾执还没喘匀,第三次引导已经开始,整条左臂都抖了起来。床单被攥成一团,床垫里的弹簧闷闷作响。他抿紧嘴唇,下颌绷得极紧,汗不断沿着鬓角滑下。
苏清瓷站在门口没动,握着林晚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她看顾执的目光很稳,直到设备的嗡鸣停下,沈知言伸手拆除导线,她才稍稍垂了垂眼。
顾执抓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经全是汗。他大口喘了几次,脸色比检查前更白,手臂落回床面时,还残留着轻微的颤动。林晚转身去了厨房,灶上一直温着粥,她盛出一碗,督客厅的茶几上。
沈知言整理好设备,合上箱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最终数据:“扩散速度暂时慢下来了,走向也规整了些,边缘那些散碎分支正在收束。这次只做到了暂时引导,还谈不上治愈。它会继续长,下次再出现变化,现在还不准。”
顾执缓过一阵,才起身挪到客厅。沈知言提着箱子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他:“单独几句。”
他跟着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关上。客厅里的人各自做事,没人靠过去听。苏清瓷站在原处,目光停在门上,林晚端着那碗粥守在旁边,同样没有开口问。
何曼和金凡在茶几另一头看平板上的数据。陆九幽靠着墙,将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动作比平日缓慢。封尚杰坐在沙发上,垂眼看着地面。厨房里,孙倒出药渣,装进垃圾袋,仔细扎紧袋口。
几分钟后,卧室门开了。顾执走出来,脸色比方才还白。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林晚将粥碗放在他面前,轻声道:“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热。”顾执应了一声:“好。”
苏清瓷已经坐下,在他经过身旁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一下很短,她没有拉住他,随后便将手放回膝上,看着他在沙发里靠稳。
沈知言提起金属箱,走出702室,在门口停下:“我回京城后会整理这次的数据,再给你一套新的用药建议。孙的方子继续用,有两味药的比例需要调整,具体发邮件。”
苏清瓷点头:“好。”沈知言又看了一眼顾执。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一时没有动。她没再多留,转身下楼,脚步声沿着楼道响了一阵,最后被单元门合拢的声音截断。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何曼拿起平板,走到苏清瓷旁边,低声道:“‘羊’那边动了。城东茶庄的联络人昨晚出去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是‘鼠’的外围。”
苏清瓷接过平板,仔细看了几眼,将它还回去,没有立刻表态。她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阵。外面的梧桐叶被雨打湿,贴着枝干,风吹过来,才晃动两下,很快又落回去。
顾执慢慢喝完了粥。林晚接过空碗,拿进厨房清洗。孙坐在客厅,把药箱重新理过一遍,又给顾执配好一包药,放到茶几上,转头嘱咐林晚,煎药的时间要改。他交代得很细,林晚听完,又记了一遍。
陆九幽将刀收回鞘里,站起来活动肩膀,走到苏清瓷身旁。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看向楼下那条巷子。卖煎饼的老周刚出摊,铁铲刮过铁板,热气腾起来,转眼散进雨后的凉意里。
顾执靠在沙发上,重新闭上眼睛。衬衫底下,胸口的蓝纹仍安静地亮着,暂时看不出变化。屋里的人却都记得沈知言方才的话,这次引导只能放慢它扩散的速度,它还会继续生长。
卧室里那几分钟,沈知言究竟了什么,谁也没听见。可顾执出来时的脸色,众人都看在眼里。到了这时候,已经没人能再把蓝纹当作归墟留下的一处寻常伤痕。它正在他身体里逐渐成形,最后会变成什么,眼下没有人能给出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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