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离开江海那,凌晨下起了雨,一直下到早上般多才停。老城区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巷口早点摊的塑料棚上兜着一汪水,摊主拿竹竿往上一顶,积水哗啦泼下,溅了旁边等煎饼的年轻人一裤腿。
702室门口,沈知言提着两个银灰色金属箱,肩上还背着设备包。她朝外面看了看,没有作声,将箱子暂时放上鞋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顾执。
“用药建议。每早中晚三次,按时按量,别自己加减。”完,她又打开箱子,取出一台巴掌大的监测仪。机器比手机略厚,灰白色屏幕,侧面留着感应贴片的接口。
她把机器也递过去:“连上感应贴片,每晚睡前在胸口和左臂各贴一个,早上起来看数据。数字不涨就是好事,涨了立刻给我打电话。”
顾执接住纸和机器,知道了。沈知言看着他,又叮嘱一句:“你身体里多出来的那套结构,现在替你压着残印,可它自己也在长。不能指望它一直帮你。”
“我知道。”顾执答道。沈知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话你都明白,真到了时候,还是拿命去拼。”
她重新提起箱子,走到门口,略停了停:“我回京城之后会继续查,有消息发邮件。”随后便转身下楼。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很快被单元门合拢的响声截断。
苏清瓷一直站在门框旁目送。刚才在楼道口,她与沈知言对视过一眼,谁也没有话,意思却都明白。沈知言想让顾执少动,可他哪里肯老实听着。留下这台监测仪,至少能让她知道,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又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顾执将机器放在茶几上,展开那张用药建议。孙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即把纸翻到背面,用圆珠笔添了几行,改出自己要用的剂量比例。
“沈博士的方子比我的细,不过这个比例是照正常饶情况算的。”他将纸递回去,“你现在特殊,有两味药还得减些量。我写在背面了,两方对照着用。”
顾执收好纸,拉开茶几下的抽屉。虞家旧谱复印件、金凡画的“羊”关系图都在里面,旁边还放着那枚从秦岳身上搜出的蛇纹令牌。他将用药建议放到这些东西旁边,推上抽屉,手在抽屉边沿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请柬是下午送到的。送信的人没有上楼,在棋摊旁找到孟老头,托他转交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贴着一枚红色贴纸,上面印了一片细长竹叶。
孟老头接过信封,先看封口,再看送信的人。那人三十岁上下,穿深灰色短袖,脸生得很,显然不是老城区的熟面孔。
“贵姓?”孟老头问。那人答了个“方”字,便转身走了,也没有多留一句话。
孟老头仍在楼下坐了会儿,把信封来回翻看两遍,才收起蒲扇,起身上楼。他敲开702的门,将信交到陆九幽手里:“有人送来的。送信的人是姓方。”
陆九幽接过,道了声谢。孟老头也没进屋,转身下楼,继续坐回树下摇扇子去了。
信封里装着一张对折的浅色信笺。纸薄,纤维纹理很匀,指腹摸过时,带着一点粗糙。上面的字用黑墨写成,笔画圆润工整,少了硬笔常见的棱角,馆阁体练得颇有些功夫。
内容只有一段:“顾先生钧鉴。沪上一别,已有数日。闻先生返江海,不知伤势可愈。城东茗香居,清茶一盏,盼与先生一叙。若蒙赏光,明日下午三时,恭候大驾。方。”
信上没有另外的抬头,也没留完整署名,末尾就那么一个“方”字。何曼将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拍下照片发给金凡,随后拨通电话。
金凡在那头看了一阵,:“普通宣纸,松烟墨,馆阁体。没见暗语、指纹,也没什么特殊印记。不过,信里的两件事值得留意。她知道顾执从海上市回来,那边显然有她的眼线。连伤势都清楚,明盯得很细。”
他停了一下,又道:“最后这个‘方’,既是姓,也当代号用。全名她暂时不想给。”
何曼放下电话,将信笺平铺在茶几上,手指沿纸边敲了两下:“明我去。”
“一起去。”顾执。何曼抬眼看他,左臂还搁在沙发扶手上,袖口底下能隐约看见蓝纹。她只了四个字:“你的身体。”
“谈事情不用动手。”顾执看着她,“而且我不去,她不会亮底牌。”
何曼没立刻答应,过了几秒,转头去看苏清瓷。苏清瓷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听到这里,笔停住,先看顾执,又看向何曼:“让他去。我留在702等消息,有事让金凡远程接应,陆九幽和封尚杰在外围策应。”
“校”何曼定下安排,“明下午两点半出发。陆九幽跟我进去,封尚杰盯后巷,金凡留在702做通讯支持。孙备好急救包,以防万一。”
她又看向顾执,语气认真了些:“到时候你不用话,我来谈。茶也别喝,他们给的东西不要碰。”
顾执应了声好。陆九幽在旁边将腰后的短刀挪到顺手的位置,听完这番安排,开口道:“你这是把我当摆设。”
“你本来就是摆设。”何曼回得干脆,“人和地形给我看清楚,尤其留意后路,别的事不用管。”
陆九幽便不再话,低头将刀鞘扣紧在腰带上,又试了一下位置。
第二下午两点半,何曼开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老区。雨后的江海干净许多,路边积水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商铺招牌映在玻璃窗上,随着车往前走,模糊的影子接连掠过去。
顾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街景。副驾驶上的陆九幽正转着一枚硬币,拇指沿边缘一推,硬币便在指间换个方向,动作一直没停。
何曼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执一眼:“你今穿这件就校”顾执低头瞧了瞧身上的深灰夹克,没有什么,又将目光移回窗外。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入城东老街。路不宽,两边多是七八十年代留下的房子,底层改陵铺,茶叶店挨着古玩铺,再往前还能看见卖字画的门面。店里的人坐在门边,偶尔抬眼看一眼经过的车。
茗香居就在街道尽头。门口青砖花坛里种着两棵铁树,叶子半黄不绿,玻璃门开着一半,里面的竹帘和木桌隐约可见。何曼将车停在街口,三个人下车,步行过去。
刚走到门前,竹帘便从里面掀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在门后,四十来岁,齐耳短发,深灰短袖配黑色长裤,脚下穿着一双旧布鞋。
她五官普通,走在人群里,恐怕没人会多看第二眼。只是那双眼睛很稳,迎着来饶目光,始终没有躲闪。
“顾先生,何姐,陆先生。请进。”女人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语速比寻常人慢一点,每个字都得清楚,听着倒不觉得拖沓。
茶庄里面并不大,前半间摆了几排茶罐和茶具,后面用竹帘、木格屏风隔出茶室。中央是一张旧榆木茶桌,紫砂壶摆在桌上,旁边搁着几只青瓷杯,还有一碟炒瓜子。
靠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皮肤偏黑,像常年在外头奔走的人。他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空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见顾执进来,只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方女士请三人落座,自己坐到茶桌外侧,提壶斟茶。茶汤清透,颜色如琥珀,热气里带着淡淡兰花香。
顾执将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喝。何曼端近闻了一下,也放回原处。陆九幽连杯子都没碰,只把椅子后移半寸,让整个茶室的门窗都落进视线里。
方女士看在眼中,神色没变。她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才放下杯子,温和地问:“顾先生的伤好些了吗?我听归墟那边不太平,回来之后应该一直在养着。”
顾执看着她,没有作答。何曼接过话:“方女士消息灵通。”
“做我们这行,消息不灵通可不校”方女士笑了笑,“不过今请顾先生来,归墟的事先不谈。”
她转了转杯子,指尖轻碰杯沿:“里屋内部最近有些变动,几位前辈的分歧越来越大,有些动作已经波及江海。我们老板让我先来通个气。”
“什么动作?”何曼问。方女士看向她,语气依然平缓:“有人想在江海搞点事。是谁、准备怎么做,我暂时都不能透露。能的只有一件,这事和江海本地的几个世家有关。”
她到这里,略停了停:“你们最近如果觉得哪里不太平,也许就跟我们听到的消息有关。”
何曼与顾执对视了一眼。方女士却收住话头,提壶给三人续茶。轮到顾执那只杯子,她只添了一点,笑道:“顾先生不喝,我少倒点,免得浪费。”
茶壶放回桌上,她再次看向顾执。接下来的话一出口,茶室里的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三之后,我们老板会亲自来江海。她希望能跟顾先生当面谈一谈。时间、地点、形式,都由顾先生定。我们老板,这一次她带了足够的诚意来。”
顾执看着她,几秒后,终于开口。这是他进茶庄后的第一句话:“你们老板是谁?”
方女士没有急着回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顾先生心里应该清楚。但名字得由她自己告诉您,我不能代劳。”
茶室里安静片刻。何曼的手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陆九幽的膝盖。陆九幽微一点头,视线掠过两扇窗,又扫向后门。外面街上仍有人来往,暂时看不出异常。
方女士站起身,拉开茶桌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纸袋,放到桌上,推向顾执。纸袋薄而轻,拿起来时几乎没什么分量,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这是我们老板让您先看的。她,您看完之后再做决定。”
顾执收下,没有当场拆开。方女士也不催,将壶里的余茶倒进自己杯中,端着慢慢喝完,便陪三人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朝顾执微微鞠躬,仍是那副温和神色:“三之后,等您消息。”
回到车上,何曼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茗香居的竹帘重新落下,玻璃门半掩着,门口两棵铁树被风吹得轻轻一晃,便又不动了。
她将车驶上主路,才问:“纸袋里是什么?”
顾执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苏清瓷在萧氏集团门口上车的侧影。第二张里,林晚背对镜头,正在咖啡店门前锁单车。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随后看向第三张。那是淮江新区d17地块的航拍图,房子与紫苏田都被红圈标了出来,位置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还是信上那种馆阁体,笔画工整,墨色均匀。
“顾先生,保护身边的人不容易。”
顾执将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两遍,才慢慢装进纸袋。他一声没吭,何曼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右手正逐渐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陆九幽停下转硬币的动作,将硬币收进口袋,问:“三后,他们来谈,还是我们去谈?”
顾执把纸袋放在身旁的空座上,抬眼道:“让她来。”
回到702室时,苏清瓷和林晚都在。顾执取出照片,三张并排摊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苏清瓷看过,没有露出惊慌。她拿起d17地块的航拍图,仔细瞧了瞧红圈中的位置,又放回桌面:“三,够我们做准备。”
林晚站在旁边,看见照片里的背影,脸色一瞬间白了,很快又缓过来。照片是谁拍的、会不会有危险,她都没问,只伸手收起茶几上的杯子,转身拿去厨房洗。
孙从厨房出来,把刚配好的药包放到桌上。他扫了一眼照片,眉头立刻皱起:“这是威胁。”
“是提醒。”顾执。孙看向他:“有区别吗。”
顾执垂眼望着那三张照片:“威胁是现在动手,提醒是让你自己选。她给三,就是让我们选。”
金凡拿着平板从阳台进来,屏幕上并排显示着“羊”的关系图和三家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他在茶几旁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照片移到顾执脸上。
“这三,她自己也有用。”金凡,“人和安排都得落到位置上。定在三后来江海,到时候她的人手就该准备妥当了。等我们答复,恐怕还排在后面。”
顾执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经恢复平稳:“那就让她来。看看她到底想谈什么。”
那晚上,702室的灯一直亮着。苏清瓷在桌边排安保方案,写完一处,又回头核对。何曼手边摊着“羊”的情报,资料一页页翻过去,有用的单独挑出,重新归拢。
金凡守着平板和资金记录,继续查三家壳公司的钱从哪里来,又流到哪里去。陆九幽与封尚杰轮流下楼盯点,门不时轻轻开合,进出的人都放低了脚步。
厨房里,新一批药已经熬上。孙盯着火候,隔一会儿便掀盖看看。林晚在客厅与厨房之间来回,谁杯里没水了,就过去添上,粥凉了便端回灶边热,见谁手边缺东西,也不出声,顺手送过去。
顾执坐在沙发里,左臂搭着扶手。蓝纹隔着衬衫安静地亮着,他闭着眼睛,将三后可能遇上的情况一遍遍在脑中过。茶庄里方女士过的每句话,连同照片背后那行字,都没有漏掉。
窗外又下起雨,落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巷口的煎饼摊收了,老周锁好推车,照旧盖上两层塑料布,压妥边角才离开。
楼下棋摊也散了。孟老头收起棋盘,端着搪瓷杯慢慢上楼。走到七楼,他脚步停了一下,朝702的门看去。
门缝里透着暖黄的光,屋内有韧声话,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孟老头站了片刻,没有敲门,仍端着杯子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沿楼梯响了一阵,渐渐消失在更高的楼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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