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住院的第二,病房里就没断过人。
第一个来的是顾清霜。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方砚要坐起来,她按住他。
“别动。”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隔着病号服,掌心是凉的。
方砚躺回去,没再挣。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排骨汤的味儿飘出来,混着消毒水,在屋里散开。
她盛出一碗,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
汤很清,飘着几块排骨,还有几片姜。
排骨是她大清早去市场挑的,拣了最嫩的那几根。
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她很少下厨,厨房里的锅碗摆哪她都得想半。
熬汤的砂锅是她现买的,明书看了两遍。
第一锅水加多了,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去擦。
第二锅又熬得久了,排骨炖得有点散。
她把浮沫一点点撇掉,撇得很慢。
盛汤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是熬夜熬的。
方砚喝了一口。
咸了。
他没话,把汤咽下去。
顾清霜看着他,问,咸不咸。
方砚,还校
其实咸得厉害。
可他看着顾清霜那副等着他点评的样子,到嘴的话就变了。
他想起她一个女人,没亮就起来熬汤,心里不出什么滋味。
顾清霜自己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咸了。我头一回熬,盐放多了。”
她把砂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下回少放。
方砚看着她,她今没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青。
头发也是随便一扎,几缕散在耳边。
她话前,先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你熬了一夜。”他。
顾清霜没接话,把碗收了。
她没走,坐在床边,把他床头的线捋顺。
那些仪器线缠成一团,她一根一根解开,码得整整齐齐。
她弯腰去够床边那根线时,领口往下低了一寸。
方砚把头转到一边,没往那看。
她直起身,把线理好,才坐回去。
她把那碗汤重新盛满,递过去。
汤碗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方砚的手背。
凉的。
她没缩手,用指腹压了压他虎口那处青紫。
“这里,是那摔的吧。”她问。
方砚,事。
顾清霜没再话,只把那处青紫,轻轻揉了揉。
她揉得很慢,指腹贴着他虎口,一圈,又一圈。
方砚的喉咙发紧,把手往回抽了抽。
她没拦,只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汤凉了,先喝。”她。
方砚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汤还是咸,可他喝得干净。
顾清霜看着空碗,眼底松了松。
她把碗收进保温桶,动作很轻。
收拾完,她没走,又坐回床边。
两个人不话,就听着窗外雨声。
第二个来的是秦青黛。
她没带吃的,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新版的人体解剖图谱,一样是檀涧保安的排班表。
“门口,我让人轮班守着。”她。
她着,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那两排人已经把走廊两头都堵了。
方砚,不用这么麻烦。
秦青黛把图谱放在床头,,不是给你看,是我自己看。
她坐下来,翻了翻图谱,眼睛却瞟向方砚的脸。
“肋骨的片子呢,我看看。”
方砚把片子递过去。
她对着光看了半,,还好,没山肺。
她把片子还给他,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凉的。
“你这个人,命硬。”她。
方砚没话。
她把排班表折好,塞进他枕头底下。
“这三,门口的人,你叫得动。”她。
方砚,秦老板,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秦青黛看着窗外的江,,你救过我的命,还记得吗。
方砚,那是分内的事。
她回头,,我秦青黛的命,不分内外。
她把图谱翻到肋骨那一页,折了个角。
“养好了,我再带你去趟檀涧。给你松松筋骨,算谢礼。”
方砚没接话。
她笑了笑,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门口那两个,都是练过的。有硬茬子来,他们先挡。”
姜禾没进病房。
她请了假,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护士问她怎么不进去,她,满怕医院,我从也怕。
她就那么坐着,手机里放着满的语音。
满奶声奶气地,方叔叔,你要早点好起来,我给你画了张画。
姜禾听了一遍,又听一遍。
听完,她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又放远。
听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笑了一下。
她把语音收藏了,标了个星。
收藏夹里,已经存了十几条满的语音。
每一条,她都舍不得删。
她抬头看了看病房门,又低下头。
她其实带了汤,是托人做的,可顾清霜来得比她早。
那保温盒就搁在她脚边,一直没打开。
她隔着病房的门缝往里看,看见方砚在喝顾清霜的汤。
门缝窄,她只看得见方砚半张脸,和顾清霜替他掖被角的背影。
她低下头,没再看,攥紧了手里的暖手宝。
过了会儿,她把手里的暖手宝塞给路过的护士。
“麻烦你,把这个带进去。就,是店里的同事送的。”
护士接过来,进去了。
姜禾低下头,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身映着一道门缝里漏出的光。
她的手搭在保温杯上,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杯盖。
她不进去,也不走,就在走廊里坐着。
偶尔有护士经过,看她一眼,她冲茹点头。
她身上还穿着店里的工装,领口别着那枚工牌,别得端端正正。
她其实想进去,又怕打扰他休息。
就这么坐着,坐了一上午。
中间满又发来一条语音,问方叔叔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回了个很快,又删了,改成一句,快了。
黎闪闪是下午来的。
她一身白大褂,风风火火,进门就把一份方案拍在床头。
“肋骨骨裂,预后良好。但斜方肌会代偿,三周之内你会脖子疼。”
她把方案摊开,指给方砚看。
“这个康复方案,能把三周缩到两周。你听我的。”
方砚看了一眼,,你写得比我细。
黎闪闪,那是,我是专业的。
她把方案翻到第二页,指着几个动作。
“肩胛骨后收,每三十个。还有这个,靠墙站立,别耸肩。”
方砚照着比划了一下。
黎闪闪按住他的肩,,别急,你现在先躺着。
她的手隔着一层病号服按在他肩上,指尖的力道不重,他却绷了一下。
她看着方砚的脸,忽然放轻了声音。
“那,谢谢你帮我转正。”
方砚,是你自己考的。
黎闪闪笑了一下,没再话。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那件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借你,挡风。”她。
完,她快步走了,白大褂的衣角在门边一晃。
苏曼柔来得最晚。
她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没进去。
果篮里是苹果、橙子,还有一串葡萄。
“我就不坐了,你好好养。”她。
方砚,进来坐。
苏曼柔摇摇头,把果篮放下,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方砚朝她背影喊了一句,慢走。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砚躺回去,看着床头堆着的东西。
排骨汤的保温桶,解剖图谱,康复方案,果篮。
还有姜禾让护士带进来的那个暖手宝。
暖手宝还是温的。
他把暖手宝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这个病房也没那么冷。
病房的灯暗下去,只剩床头一盏灯。
门缝外,走廊的光还亮着。
他知道,姜禾还坐在那儿,没走。
他把暖手宝往被窝里塞了塞,贴着胸口。
那点温,隔着病号服,一点点往里渗。
渗到心口的时候,他忽然有点分不清,暖的是宝,还是别的。
门缝外,姜禾的影子还映在地上。
他想起她坐在走廊里的样子,的一团。
他又想起顾清霜给他掖被角的手,凉的。
还有秦青黛的那句,你救过我的命。
这病房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倔。
他闭上眼,心口那点暖,怎么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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