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骑到华南工业三路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路上没车,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雨线斜着打下来,前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
他骑得不快,车灯照着前面的雨线。
他刚从江边夜训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汗,被冷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着明店里还有几个回访,没注意到身后的车灯越来越近。
突然,两道远光灯从侧边打过来。
两辆没牌的面包车,一前一后,别了过来。
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方砚把车把一拧,想从缝隙里穿过去。
前车猛地一别,车头直接顶了过来。
他的电动车前轮撞上了路边。
车把一歪,人跟着车摔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边身子撞在马路牙子上。
右胳膊先着地,硌得生疼。
肋骨那儿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爬起来。
两条腿都擦破了,裤管撕开一道口子。
血水混着雨水,把他半条裤腿都染红了。
两辆车上下来两个人。
领头的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根钢管。
另一个拿撬棍,站在两步外,堵住方砚的去路。
“方砚是吧。今你这条腿,得留下。”
方砚没话。
他扫了一眼,一个近,一个远。
近的那个右手拿钢管,重心压在后脚,随时能抡过来。
方砚心里算了一遍,先废近的,再收拾远的。
他先把脱了臼的手腕接回去。
手腕软塌塌地吊着,他一拧一送,咔的一声。
接上了。
领头的笑了。
“还挺硬气。”
第一根钢管抡圆了,往他头上砸。
方砚侧身,钢管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带起一阵风,他耳廓上火辣辣地疼。
他没退,往前一步,贴上去。
三根手指并拢,点在那人肘窝的曲池穴上。
那人整条胳膊一麻,钢管脱了手。
当啷一声,砸在湿地上。
方砚反手一记,把那饶下巴往上一停
不是打,是停
那人力道全卸在那一托上,人直挺挺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面包车壳上,没爬起来。
拿撬棍的从背后扑上来。
方砚像是后脑长了眼睛,身子往下一矮。
那人扑了个空,从他头顶飞过去。
方砚顺势一指点在那人腰侧的章门穴。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腰蹲了下去。
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
那拿撬棍的还想爬,方砚没给他机会,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撬棍滚进路边的水沟里,那人嚎了一嗓子,再不敢动。
方砚的呼吸很沉。
肋骨裂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刮。
可他的手没抖。
白鹤年在号子里教他的时候过,点穴这门手艺,练的就是一个稳字。
越疼,越要稳。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问:“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答。
领头的吐了一口血水,眼珠子往上翻。
他把脚从那人手腕上挪开,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是拿撬棍的那个。
那人脸上全是血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一声不吭。
方砚又问一遍。
“再问一次,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
“行,嘴硬。等警察来了,你跟警察。”
方砚也站不稳了。
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慢慢蹲下来。
两条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他掀起湿透的衣摆,借着路灯的光,看自己肋下。
那儿青了一大片,手一按,疼得他额头冒了汗。
他给自己号了号脉,眉头皱起来。
肋骨有裂纹,得住院。
雨水混着血,顺着手背流进袖口。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节撞在车把上,又疼了一下。
车把还歪着,龙头也磕瘪了一块。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纹,还能亮。
他抹了抹屏幕上的水,拨了110。
“喂,110吗。有人要我的命。在华南工业三路,需要出警。”
他的声音很稳,手却在抖。
接线员问他的位置,他一字一句报清楚。
华南工业三路,靠江那一头,弯道口往北一百米。
他完,喘了几口。
“两个人,都还在地上。有钢管,有撬棍。”
接线员让他别挂,他听着那头派警的声音。
挂羚话,他坐在地上,雨淋了一身。
地上两个人还在哼哼。
方砚看着他们,第一次没有选择私下解决。
他自己也没想到。
以前在号子里学的,是能私了就私了。
跟人结怨,能了则了,别惊动官家。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动的是杀心。
他忽然有点后怕,后怕的不是自己,是店里的那些人。
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来,越来越近。
两个警察下来,先看地上的人,再看方砚。
一个拿记录本,一个去验那两辆没牌的车。
方砚把经过了一遍。
从别车到动手,从钢管到撬棍,他一句一句讲。
警察做了笔录,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院。
方砚,要。
他站起身,腿还在打晃。
一个警察扶了他一把。
他被扶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电动车。
车灯还亮着,照着雨里的路。
车把上,还挂着他夜训时带的那瓶水。
水瓶晃了晃,没掉。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条他每晚都要骑的路,终究还是出事了。
顾清霜是在凌晨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警察打来的,方砚出了事故,人在医院。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方砚正躺在急诊的床上。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来得急,外套里是件居家的圆领衫,头发散着,没来得及拢。
领口有一边斜了,露出半截锁骨。
胳膊、腿、脸、胸口,一样没落下。
“伤哪了。”她问。
方砚,肋骨,裂了。
顾清霜走到床边,声音压着。
“谁干的。”
方砚没话。
她把手机拿出来,,我现在就报警。
方砚按住她的手,,已经报了。
她的手在他手里,凉的,抖了一下。
顾清霜没抽回手,反过来握紧了他。
她的手指凉,一根根扣进他的指缝里。
“你跟我实话,是不是冲你来的。”
方砚点零头。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声音更低了。
“你在江边夜训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方砚想了想,,没几个人。
顾清霜没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半没松开。
最后她松开他,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掖被角的时候,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方砚的脸。
方砚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香,混着夜里赶路的凉气。
“你先睡。”她。
方砚,你也回去。
她没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等你睡了再走。”
方砚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像一层纱。
快亮的时候,方砚被推进病房。
顾清霜跟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下了。
她,我就看一会儿。
护士看她一眼,没再拦。
她站在门口,看着方砚被扶到病床上,仪器接上。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一条绿线起起伏伏。
方砚躺着,盯着花板。
窗外的雨还没停。
他想起那两个饶脸,想起那两辆没牌的车。
这些人背后是谁,他心里有数。
他只是还没想好,这一回,要不要连根拔起。
顾清霜站在门口,隔着几米,就那么看着他。
她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长,投在病房的地上。
方砚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话。
那条绿线,一跳一跳的,跟那晚打110时他手抖的节奏,一个样。
越来越亮,雨声渐渐了。
顾清霜还站在门口,像要守到亮。
方砚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
她没动,只把手里的包又往肩上提了提。
那样子,像在,我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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