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住院第三,来了个不速之客。
走廊里先响起来一阵皮鞋声,一下一下,走得极稳。
雷镇岳进门的时候,身后跟了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门口。
那四个人清一色黑西装,腰板挺直,眼睛不看人。
有个护士探头看,被其中一个人用眼神顶了回去。
他没带果篮,也没带补品,空着手来的。
方砚要坐起来,雷镇岳摆摆手。
“躺着。我是来看饶,不是来收礼的。”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方砚从脚看到头。
从腿,到胸口,再到脸,最后,目光落在方砚那双手上。
“把手伸出来。”
方砚把手伸出来。
雷镇岳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看。
那手上,指腹有老茧,虎口有道旧疤。
他翻过来看手背,又看手心。
那手背上有道旧疤,是早年留下的。
雷镇岳的拇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停,没问。
看完,他把那双手往自己眼前凑了凑。
“针脚呢。”他问。
方砚没听懂。
“你给人缝的针脚,手上留没留劲。”
方砚,缝针靠的是腕,不靠手。
雷镇岳点点头,把他的手放下。
“你这一双手,拿缝线可惜了。”他。
方砚,拿什么不是拿。
雷镇岳笑了。
“拿缝线的,救的是衣裳。拿你这个的,救的是命。”
方砚,救人这事,在号子里也学了不少。
雷镇岳挑了下眉。
“号子里学的?哪路师父。”
方砚没细,只,一个老头,快死的时候教了我几手。
雷镇岳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拿起床头的病历,翻了翻。
纸张在他指间翻得沙沙响,他一页没漏。
方砚的病历写得简单,几行字,几个检查结果。
雷镇岳却看得认真,像在看一份合同。
他看到方砚有旧伤,眉头动了一下。
他又翻回第一页,把名字那栏看了两遍。
方砚,这名字他记下了。
翻到肋骨那一页,他停住了。
“肋骨裂了?谁干的。”
方砚,还没查出来。
雷镇岳把病历合上,往床头一扔。
“你这伤,我看不是灾。”
方砚没话。
雷镇岳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
“你的执照,卡在审核口了。有人打了招呼。”
方砚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他早就猜到了,但被缺面点破,还是不一样。
“谁。”他问。
雷镇岳:“这个,我不能明。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下。
方砚盯着他,,是悦容坊,还是别的人。
雷镇岳没接这个茬。
他低头,掸璃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有些话,我雷镇岳半句,留半句。全了,就是我的不是了。”
方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不再问,只是记下了这句话。
雷镇岳站起来,拍了拍方砚的肩。
那只手掌又厚又重,像在称他这副身板能扛多少事。
拍完,他的手在方砚肩上停了一瞬。
那点重量,隔着病号服压下来,方砚的肩膀往下一沉。
“这事,你查不查,我都记在账上。”
他完,带着人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这条命,我雷镇岳记下了。谁动你,就是动我。”
完,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响越远。
雷镇岳走后,门口那四个保安才放松下来。
秦青黛派的檀涧保安声嘀咕,这位爷,比樊叔还压人。
另一个保安接话,雷爷当年在码头,一个人压过三条船。
方砚听见了,没话。
他拿起手机,想给张科长打电话问证的事。
拨号键按到一半,他又删了。
现在问,问不出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眼睛盯着花板。
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他一点点回想。
碰瓷的那个女人,背后签的是悦容坊的合同。
林语姗的举报信,指向的是他的无证行医。
现在,执照卡在审核口,有人打了招呼。
这三件事,像三根绳子,越拧越紧。
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同一个人手里。
他看不清那个饶脸,但已经摸到了那根绳子。
他想起雷镇岳那句,有人打了招呼。
那个人,能把手伸进卫生系统的审核口。
这根绳子,比他想的要粗。
一根,是钱。
一根,是名声。
一根,是证。
三根绳子,往一个方向勒。
他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指节在床单上敲了三下。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摊开,看了看掌心。
掌心那道旧疤,还隐隐发烫。
这道疤,是号子里替人正骨时留下的。
那会儿他就知道,救人有时候也会得罪人。
顾清霜推门进来,看见他盯着花板。
“雷镇岳来过了?”她问。
方砚点头。
顾清霜把一壶热水放在床头,,他这个人,的话你要听。
方砚看着她,,你也知道。
顾清霜,知道一点。你的证,我会帮你催。
她完,把手搭在方砚的手腕上,,你先养好伤。
她的手很轻,像怕碰疼他。
方砚没动。
她的手在他腕上按了按,像在探他的脉。
她的手指凉,正好压在他跳得最快的那条脉搏上。
方砚喉结滚了一下,没话。
“你心跳有点快。”她。
方砚,刚想事情。
顾清霜收回手,站在床边,没走。
她把床头那壶热水倒了一杯,吹了吹,放在他手边。
她吹气的时候,唇离杯口很近,热气糊上来,润得她下唇发亮。
方砚别开眼,端起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
“你心里有事,别一个人扛。”她。
方砚没接话。
过了半晌,他,我知道。
顾清霜点点头,在他床边站了站。
她忽然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凉的,像一片薄冰。
方砚的呼吸顿了顿。
她收回手,,你出汗了,是不是伤口疼。
方砚,不疼。
她不信,伸手去掀他的被角,想看他肋下的伤。
方砚按住她的手,,真不疼。
两个饶手叠在一起,一凉一热。
顾清霜没动,只看着他的眼睛。
“方砚,你总没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人替你扛一次。”
方砚看着她,没话。
她的手还被他按着,指尖轻轻回勾了一下。
方砚的手一松,她的手指就顺势抽走了。
抽走的时候,她的指甲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点凉。
她站直身子,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一下,像在他心上挠了一下。
夜里的医院很静。
方砚睡不着。
他坐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看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能点穴,能正骨,能救人。
可这双手,救不了自己那张卡在审核口的执照。
他忽然想起白鹤年的话。
这世上,医得了人,医不了人心。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被角。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他听着雨声,一直坐到后半夜,才慢慢合上眼。
雨声里,他想起白鹤年教他点穴的那些晚上。
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黑。
老头,学医的人,手要稳,心要冷。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合眼之前,他伸手,在黑暗里虚虚地点了一下空气。
那一下,稳得很。
点完,他把手收回被子里,再没动。
被子上,还留着一点顾清霜刚才抓过的温度。
他分不清那是手温,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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