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荒在床边静坐片刻。
屋外寒风钻过茅草缝隙，刺骨冰凉，他却全然无福
往日那双只剩麻木隐忍的双眼，此刻沉如寒潭，心底燃着一簇冷冽火光。
昨夜妹妹扑在他怀里痛哭的模样在脑海翻涌，熬红的眼眶，那句带着惶恐的“我好怕”，字字清晰。
怕？
从今往后，该怕之人，不会再是他们。
凌荒起身，拿起布条裹牢的阴冥草。经星力洗髓的肉身早已不惧药草阴寒。
他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妹妹，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清晨的青芜药谷蒙着一层灰雾。
交药广场挤满底层奴工，单薄麻衣衬得众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无光。
歪扭的长队静静等候分派活计与微薄口粮。
泥土腥、草药苦混在一起，漫着一层散不去的绝望。
监工孙三叉着腰站在高出地面的石台上，对着身旁几个跟班唾沫横飞。
“我早就，那子一身短命相。黑瘴林？呵，那地方是人能进的？”
声音响亮油腻，故意让半个广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别寻什么阴冥草，就他那副身子骨，进去吸几口瘴气就得倒下。估摸着，尸骨早被林子里的野兽啃碎，化作草木养料了。”
几名跟班顺势发出一阵谄媚哄笑，刺耳难听。
周围交药的奴工全都垂着头，神色麻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片炼狱，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仅仅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招来横祸。
孙三十分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吐出刻薄言语。
广场边缘的人群忽然掀起一阵躁动，如静水投下石子。
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腾出一条通路。
一道身影自清晨薄雾中走出，身形单薄瘦，好似一阵风便能吹折。
他步子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极稳。
身上破烂的粗布衣裳早已辨不出原色，布条丝丝缕缕挂在身上，凝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
脸庞虽擦拭过，却苍白得异常，衬得一双眼眸黑得惊人。
再也没有往日的躲闪畏缩，也不再是认命的麻木。
眼底空茫一片，仿佛两口幽深枯井。可这片空洞之下，望之便让人心底生寒，好似井底藏着一柄冻透寒冰的利龋
孙三的笑声卡在喉咙，脸上横肉不停抽动。
是他。
那个脉道受损的弃奴，凌荒。
他竟然活着走出了黑瘴林。
广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饶目光全落在那道瘦弱身影上，没人愿意相信眼前所见。
凌荒无视周遭视线，径直走向收药石台。
他手中提着几株药草，根茎还沾着新鲜湿泥。草叶幽沉发黑，边缘萦绕一圈银纹，晨光下浮动淡淡的阴寒气息。
“是……阴冥草！”
人群里一名见识稍广的老药奴低声惊呼，话音刚落便慌忙捂住嘴巴。
众人视线纷纷从凌荒身上，转移到他手里的药草。
孙三的呼吸粗重，盯住那几株阴冥草。
阴冥草价值不菲，上交管事可得重赏，私藏倒卖更是价。
惊怔过后，贪婪席卷心神。
凌荒走到石台跟前停下，将阴冥草轻轻摆在台面上。
几株发黑、根部泛着幽冷微光的药草滚落，阴冷气息四下漫开，周遭气温骤降几分。
他抬眼直视孙三，嗓音沙哑。道：“阴冥草，我带回来了，清心丹给我。”
没有多余话语。
拿命厮杀，强忍无边剧痛，他所求的，就是换取压制妹妹咒毒的药材。
孙三视线从阴冥草挪回凌荒脸上，贪婪化作狞笑。他上下打量对方，像是第一次看清这名弃奴。
“好你个兔崽子，命倒是够硬。”一把捞过阴冥草，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开口，道：“这阴冥草，是从哪里偷来的？”
无耻。太无耻。
所有奴工心中皆是这般想法，却无一人敢出声。
凌荒面色没有半点起伏，平静眼底漾开一丝波澜。
“我的药，拿来。”
他再度开口，沙哑依旧，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却重了几分。
“你的药？”孙三嗤笑一声，仿佛听见大的笑话，“你偷盗药谷稀有灵草，还敢跟我讨要东西？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他陡然拔高音量，朝着周遭嘶吼，道：“这子吃里扒外，偷窃药谷重宝，罪加一等！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
身旁几个跟班对视一眼，当即就要上前。
“再狠狠抽五十鞭！让他记清楚，青芜药谷谁了算！”孙三追加一句，眼底翻涌着残忍。
他要杀鸡儆猴。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就算这废物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依旧是任他肆意践踏的烂泥。
奴工们把头埋得更低，有人悄悄向后退去，生怕被祸事波及。
众人脑海里已经浮现画面：瘦弱少年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在泥土中痛苦哀嚎。
过去数年，这样的景象屡屡上演。
可凌荒依旧立在原地，不动，不言。
只是静静望着孙三，这道目光，莫名让孙三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还敢瞪我？”
孙三被这眼神撩得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跟班，自腰间解下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
“老子今非打烂你这双眼睛不可！”
他怒吼一声，手臂青筋鼓起，手腕发力。
“呼——”
皮鞭裹挟劲风，直抽凌荒面颊。
这一鞭他使出全力，存心要将凌荒的脸抽得血肉模糊。
周围不少人下意识闭上双眼。
所有人预想之中，少年会像从前那样，抱头蜷缩，用后背承受抽打。
但这一次，一切截然不同。
凌荒不躲，不抱头。
就在鞭影即将触碰到脸颊的刹那，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几乎只剩皮包骨的手，动作不快，却精准至极。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手掌已稳稳攥住鞭梢。
全场陷入死静。
这条象征暴虐权柄、令所有奴工恐惧的倒刺皮鞭，此刻被一只瘦弱的手掌攥住。
鞭梢距离凌荒面颊不足半寸，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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