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洞穴的一刻，伸手不见五指。
腐叶潮腥直钻鼻腔，呛得人胃里翻涌。
林间怪虫低鸣、远处魔物惨嚎交错，彰显着整片山林的凶煞。
换在数时辰前，凌荒只会缩在暗处，熬到亮。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立在原地，闭上眼。
世界非但没有变暗，反而愈发清晰。
三丈开外，枯叶下毒蛇沙沙滑行的细微动静，分毫不落。
十丈之外，毒花在夜风中漫出的甜腻气息，藏着致命的毒。
脚下地底，盘错树根攫抓泥土，汲取养分，清晰可福
《万生衍辰诀》改造后的感知，颠覆过往。
曾经杀人夺命的黑瘴死地，此刻在他感知里，是生生不息的生命。
陌生，强悍。
让他对这片惧了数年的山林，生出一丝怪异的亲近。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林中空地。
遮蔽日的树冠在这里撕开了一道巨大裂口，让凌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了黑瘴林上方的夜空。
没有月亮。
漫星辰静静悬垂，冷冽、璀璨，铺满整片穹。
就在凌荒抬头望向那片星海的瞬间，他体内的《万生衍辰诀》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速度较之吸纳草木生机之时狂暴十倍。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九之上，亿万星辰之间，仿佛有几颗最为明亮的星辰，与他生出一股共鸣。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银色光线，细如牛毛，携着极强的穿透力，径直穿透瘴气，精准落在凌荒身上。
就是这几缕微不足道的星光。
落在身上的刹那，刚刚沉寂的《万生衍辰诀》疯狂运转！
如果先前吸纳的草木生机，是温润流淌的溪。
而此刻坠落的星力，是刺骨寒冰锻成的刀。
细碎星芒穿透瘴气，不触皮肉，直扎骨髓深处。
“呃！”
凌荒闷哼出声，双腿发软，险些跪地。
剧痛从躯体最深处炸开，席卷全身。
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是本源层面的撕裂、碾碎、重塑。
他清晰地感知，温和的草木生机与冰冷霸道的星辰之力，在他经脉骨骼里冲撞。
草木之力拼命修补破损血肉。
星力蛮横地撕开刚愈合的肌理，碾碎杂质，强行重构骨血。
刮骨洗髓。
最残酷的蜕变，落在他身上。
凌荒紧咬牙关，摩擦出刺耳声响，浑身肌肉痉挛，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衫，顺着下颌砸落在地。
痛。
痛到灵魂发颤。
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敲碎，再被星力与草木本源强行捏合重塑。
五脏六腑反复揉搓碾压，去尽沉疴杂质，只剩纯粹肉身根基。
这痛楚，比死更熬人。
数次，他意识濒临溃散，快要撑不住。
可每一次昏沉之际，凌禾苍白瘦弱的脸，都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她缩在被褥里的发抖，忍着蚀骨剧痛，还要对着他强笑的模样。
“我……不能倒下……”
沙哑的低吼挤破喉咙，裹着不死的执拗。
指甲掐进掌心，用一处剧痛，压制另一处濒临崩溃的剧痛。
他不再被动硬扛。
拼尽残存意志，引导体内两股力量。
以草木生机包裹狂暴星力，安抚其暴戾。
借星力霸道锋芒，精准淬炼周身最弱、最破败的骨血肉脉。
过程笨拙，艰难。
每一次引导，都伴随更凶狠的反噬。
他死扛，不肯放弃，不能放弃。
时间被拉得漫长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毁灭地的剧痛终于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周身通透、前所未有的松弛。
凌荒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如从死水之中捞回性命。
他低头看向自身，一层腥臭的污垢，覆满全身。
多年积下的营养不良、毒瘴侵蚀、劳损淤毒，尽数被毛孔逼出体外。
污垢之下，皮肉透出紧实古铜色泽。
单薄瘦弱的身形彻底改变，肌理紧致，藏着内敛的爆发力。
握拳。
骨节脆响连连。
骨骼密度翻倍提升，肌理深处隐隐透着玉色微光。
单凭肉身力量，已然不输药谷苦修外家拳脚多年的护卫武夫。
《万生衍辰诀》，霸道至此。
凌荒压下心底震动，不敢多留。
辨明方向，趁着夜色，朝着药谷全力疾驰。
洗髓过后，体魄、耐力、感知皆已蜕变。
往日需要心翼翼跋涉数个时辰的险路，此刻脚下如履平地。
他身形隐入林间，迅捷、悄静。
光微亮时，那间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终于入眼。
到家了。
凌荒脚步放缓，周身戾气收敛，心底只剩柔软。
可走近的瞬间，心口一沉。
木门虚掩。
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倚在门框边，在晨寒里微微发抖。
是凌禾。
她等了一整夜。
“禾！”
凌荒跨步疾冲上前，心脏被狠狠攥住。
听见声音，瘦身影一颤，艰难抬头。
微亮光下，姑娘脸惨白无血，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与浓重倦意。
唯独看见他的那一刻，惊喜，安心，还有压了整夜的惶恐浮现眼底。
“哥……哥……”
嗓音干涩沙哑，耗尽全力才挤出声响。
“你……你回来了……”
凌荒看着她模样，又疼又愧，俯身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入手刺骨冰凉，身子轻得让人心慌。
“傻丫头，怎么不回屋？外面这么冷，你的病……”
话没完。
凌禾看清他破烂不堪的衣衫上，满是干涸地血痕，强忍整夜的情绪，瞬间崩裂。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破开清晨地寂静。
她攥住凌荒衣襟，脸埋在他胸口，把整夜地恐惧、担忧哭泄而出。
“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哥……我好怕……”
滚烫泪珠砸落，浸透胸前衣衫。
凌荒抱着痛哭的妹妹，心疼如刀割。
方才刮骨洗髓都未曾动摇的心，此刻被这滚烫泪水烫得生疼。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妹妹，又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几株用破布包好的阴冥草。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异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
孙三，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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