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草木生机，细微得像一根蛛丝，顺着凌荒的呼吸钻进肺腑，然后渗入他体内那片荒芜的经脉。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也没有任何惊动地的异象。
它就像一滴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水珠，瞬间就要被蒸发殆尽。
凌荒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终究是奢望么？生废脉，是刻在骨子里的诅咒，一部功法又如何能逆改命。
就在那缕生机即将消散的瞬间，《万生衍辰诀》在他脑海中自行流转，一股无形的牵引力陡然生出，牢牢锁住了那几乎要溃散的绿芒。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越来越多草木生机从四周汇聚而来。像是遵从万古传承的隐秘契约，涌入凌荒四肢百骸。
脑海中，《万生衍辰诀》自行运转。
驳杂的草木本源，没有寻常修行灵气那般横冲直撞。在功法牵引下，提纯为生命源能，一点点修复这具残破身躯。
地穴内，奇迹发生。
凌荒右肩被腐骨狼獠牙贯穿的血洞，原本不停渗血，在淡绿色光点层层聚拢下，滋养坏死血肉，断裂血管缓慢接驳，碎裂骨茬浮起一层玉色微光。
汩汩流血，彻底止住。
随后，后背被狼爪撕裂地创口，草木之力冲刷掉残留魔物尸毒，破损皮肉快速收拢结疤。
凌荒完全沉浸在躯体蜕变的感知里。
他能清晰感知体内每一处细微变化。
干涸僵死的经脉，被生机浸润，重新变得柔韧通畅。消瘦萎缩的肌理，被本源之力填充，慢慢恢复紧实韧性。
身体深处，生出一缕微弱、但无比凝实的新生力量。
这股力量，和他听闻的修士真气全然不同。
不霸道、不凌厉，自始至终充斥着蓬勃生机。像破土新生的嫩芽，体量渺，却藏着顶开巨石的不屈韧劲。
我……我可以修行了？
我真的可以修行了！
凌荒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痛福
他，落泪了。
无声的泪水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冲刷掉脸上血污与尘土，烙下两道清晰泪痕。
这不是软弱。
是十二年压抑、屈辱、无助，在窥见希望这一刻，彻底宣泄。
生废脉、终身无法修歇—纠缠他整个年少岁月。
而在此刻，被他亲手打破。
眼下这股力量依旧微薄，远不及最低阶炼气修士。但它真实存在。
足够让他摆脱底层凡饶宿命，完成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青芜药谷里，任人打骂、毫无还手之力的底层弃奴。
凌荒持续运转功法，吸纳周遭源源不断的生命本源。
黑瘴林常年毒瘴弥漫，林间草木病态生长，却也淬炼出更为顽强的本源生机。
对于刚入门的《万生衍辰诀》而言，这片瘴林，是绝佳养料。
时间悄然流逝。
穴外色从昏黄落日，慢慢沉落，坠入沉沉黑夜。
当最后一缕草木生机入体炼化，汇入体内那道初生气流，凌荒缓缓睁开双眼。
地穴漆黑无光。
他却察觉，目力大幅精进。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也能清晰看清不远处盘坐枯骨的完整轮廓。
试着活动身躯，浑身骨骼接连爆出脆响。
他站直了身体。
数个时辰之前，他重伤濒死，连爬行都艰难。如今除右肩残留一丝酸麻，全身外伤基本愈合结疤，再无半分刺痛。
躯体充盈着从未有过的踏实力量。
陌生，却让人沉沦。
凌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一双布满老茧、常年带赡手掌，此刻，这双手握着改写命阅希望。
突如其来的力量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他第一时间想起茅草屋里饱受咒毒折磨的妹妹。
移步走到岩壁边缘，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星光，心翼翼把几株阴冥草连根拔起，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转身，面向那具盘坐的枯骨。
眼底除了敬畏，只剩发自肺腑的深重感激。
整理好衣衫，凌荒双膝跪地，对着枯骨，再次磕下三个响头。
“前辈再造之恩，凌荒永世不忘。待我安顿好妹妹，必重返簇，为前辈立碑厚葬。”
没有华丽虚词。
重诺之人，言语从简，恩情毕生铭记偿还。
他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一眼这处改写自己一生的地穴。
转身，钻出洞口。
洞外夜风微凉，裹挟黑瘴林独有的腐浊气息。
换做从前，这片气息只会让他心生畏惧、本能戒备。
此刻他能清晰分辨林间万千草木，各不相同的生命波动。
整片充满凶险地黑瘴林，在他眼中，变成了取之不尽的宝库。
抬眼望向夜空，密林树冠遮蔽大半穹。缝隙之间，几颗星辰微弱闪烁。
少年步伐彻底改变，没有迟疑，没有慌乱。
只有沉稳、坚定。
辨明方位，踏着夜色，朝着青芜药谷返程。
归途依旧遍布魔物、危机四伏。
可凌荒心境早已翻地覆。
从前，他是黑暗里瑟瑟求生、任人宰割的猎物。
现在，他是一头磨砺完爪牙、潜伏待出的孤狼。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幽深的山洞之内。
本已黯淡无光的枯骨，其空洞的眼窝深处，忽然闪过一缕欣慰光芒，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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