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进黑瘴林。
身后药谷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满眼只剩灰黑浓雾,稠得像烂泥。空气里的怪味,直往口鼻里钻,躲都躲不开。
凌荒摸出怀里揉烂的解毒草,抓块破布使劲碾,草汁浸透粗麻。
他把布捂在口鼻间,勒紧打结。草药辛辣气暂时压住瘴毒,勉强能顺畅喘气。
林子里没有路。
脚下积着常年沤烂的厚腐叶,一踩直接没过脚踝,软塌塌落不到实处。谁也不清底下藏着毒虫,还是吞饶泥沼。
凌荒攥紧那柄锈镰刀,步子压得极慢,每一步都慎之又慎。先用木柄戳一戳前路土层,确认扎实,才敢落脚。
在药谷摸爬多年攒下的采药经验,是他眼下唯一依仗。
哪种树皮附生的苔藓代表近处有水,哪种藤蔓倒刺沾着麻痹毒素,他分得一清二楚。
可这里是黑瘴林,谷外围那点求生法子,根本不够用。
四下静得吓人,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声。
周遭树木长得歪扭狰狞,粗树干覆满滑腻黑霉,枝桠扭曲着扎进灰蒙蒙的瘴气里。
才走百十来步,凌荒额头上已经沁满冷汗。
不是累,是发自骨子里的怕。
一种被整片地抛弃、死亡从四面八方紧盯的窒息感,沉沉压下来,快要压垮他单薄的身子。
他强行压下杂念。不去想茅屋中等他的凌禾,不去记孙三那张得意嘲讽的脸。
这种地方,但凡分神片刻,就是死路一条。
左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嘶嘶声响。
凌荒浑身瞬间紧绷。透过交错枝桠悄悄往外望。
不远处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下,一条水桶粗的黑鳞巨蟒,正箍住一头野猪。
巨蟒猩红信子不停吞吐,三角头颅盯着猎物生机一点点耗干。
凌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他认得这东西,药谷禁图上写得明白:黑鳞蟒,毒液触之必死,一身鳞甲寻常刀斧难以划破。
他一点点往后挪。脚下腐叶摩擦出沙沙轻响。
万幸巨蟒只顾着捕猎,没留意这个不起眼的活人。
足足后撤数十丈,他才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遮嘴的布条下,肺腑灼烧刺痛,不清是方才憋气太久,还是瘴毒已经侵入体内。
不敢多歇,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孙三早前过,阴冥草只生在至阴至寒的山壁凹处。黑瘴林外围阳气未散,唯有腹地深处,才有这般阴寒绝地。
继续赶路,分不清时辰,看不出昼夜。
体力耗得飞快。空腹的饥饿感揪着胃,一阵阵发晕。
林间流水、野果他半点不敢碰,这片瘴林里,随处都藏着索命的毒物。
瘴毒侵蚀越来越重。
起初只是肺部灼痛。慢慢地脑袋发沉,眼前时不时发黑,脚步虚浮不稳。
他心里清楚,毒已经入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肉身、意志双双快要撑不住时,前方浓雾忽然淡了一层。
凌荒精神一振,咬着牙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丛,眼前豁然开阔。
一面陡峭山壁竖在林间,岩壁笔直如刀劈,硬是割裂开瘴雾。
石壁寸草不生,表层凝着一层薄寒霜,肉眼能看见丝丝寒气往外飘。
这一片的温度,比别处低上一大截。
就是这里。
凌荒强撑浑身酸痛,朝山壁奔过去。
凑近才看清,岩壁最底部、光线最暗的石缝里,长着几株幽蓝的草。
叶片像是寒冰凿刻而成,叶脉流转淡淡银辉,在昏暗里透着清晰冷光。
阴冥草。
找到了。
一路积攒的疲惫、恐惧,被狂喜冲散。他紧咬嘴唇,压住险些冲出口的嘶吼。
禾有救了。
他手抖着俯身就要采摘。
指尖刚要碰到草叶,一股浓重的腐臭气味,钻进鼻腔。
不对劲。
凌荒浑身汗毛竖起,寒意从头凉到脚。
他僵在原地。眼角余光扫向岩壁侧边最深的阴影。
阴影里藏着东西。
两点猩红亮光,牢牢锁着他。
绝非寻常野兽的眼,没有戒备,只剩纯粹对活血肉的饥渴。
嗬……嗬……
喘息声响起,一道庞大黑影,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
是一头巨狼。
半边身子早已腐烂,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倍。
唯有一双兽瞳,红得似要淌血。
腐骨狼。
药谷老奴闲谈提过,这是林中阴煞浸染死狼尸骨化成的凶兽,蛮力惊人,专嗜活人血肉,遇上基本没有活路。
凌荒脑子一片空白。
身后是封死退路的山壁,想要拿到草药,只能从这头凶兽身侧硬闯。
握镰刀的手掌,又怕又脱力,控制不住发抖。
腐骨狼全然无视石缝里的阴冥草,注意力全落在他这个活人身上。
凌荒的心沉到冰点。
跑,绝对跑不过。
唯有拼死一搏。
拿自己这条贱命,换几株救命草药,能让妹妹活下去,不亏。
随后挺直佝偻的脊背,将锈镰刀横在身前。
少年眼底的恐惧褪去,只剩被逼到绝路催生的冷狠与死志。
目光紧盯住狼瞳,胸膛剧烈起伏。
道不肯给活路,那就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腐骨狼察觉到猎物身上不肯屈服的戾气。四肢肌肉紧绷,摆出扑杀架势。
林间空气凝滞。
生死只隔一瞬。
下一息,腐骨狼后腿猛蹬地面,化作一团黑影,直扑凌荒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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