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寒意不是从茅草缝隙灌进来的。
它是从被褥中心，从凌禾瘦的身躯里渗出来，一点点爬满这间茅屋。
连火堆里的火苗，都被这股阴寒压得缩了下去，明暗不定。
凌荒睁着眼。眼底布满血丝，整夜未合。
他抱着怀里的妹妹，心都碎了。
凌禾睡不安稳。眉头紧皱，身子蜷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最害饶，是她皮肉之下。
几缕墨黑色的细线，正顺着血管、贴着骨骼游走。
黑线走过的地方，一层白霜覆上皮肤——那是骨髓冻结析出的寒气。
蚀骨咒，又加重了。
细碎又压抑的闷哼，从女孩齿缝挤出来。
她身子猛然一抽，像是被冰锥扎透骨血。
凌荒手臂收紧，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压住这股阴毒寒气。
没用。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点点变冷，寒气穿透两层衣衫，顺着皮肤钻进他的骨头，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发抖。
“禾。”
凌荒嗓音干涩沙哑。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告诉她自己一直在。
凌禾睫毛颤了颤，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凌荒衣襟上。她睁不开眼，本能地往唯一的热源靠拢。
牙关咬合越来越重。
凌荒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直接把自己的手指递到她唇边。
下一秒，尖锐的齿尖刺破皮肉。
剧痛顺着指尖传开，凌荒喉间沉闷一哼，手指未动。
温热的血混着女孩冰冷的唾液，触感诡异黏腻。
他不在乎。
这点皮肉疼，和妹妹骨髓里的酷刑比，不值一提。
一整夜，他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指，陪着她熬过一轮又一轮身体抽搐。
茅屋死寂，时间漫长又煎熬。
凌荒心里攒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道不公。
这么乖巧弱的孩子，凭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他恨这，恨这片灰蒙蒙的青芜凡土，更恨自己这副瘦弱废脉的身子——连唯一的亲人都护不住。
光微亮的时候，刺骨的阴寒终于褪去。
皮下黑线缓缓隐没，凌禾身体慢慢放松，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去。唇角沾着一点血迹。
凌荒轻轻抽回血手指，用衣角一点点擦干净妹妹嘴角的血渍。
一夜未眠。双眼干涩胀痛，心里只剩后怕。
昨日的药渣，效果已经越来越弱。
下一次咒毒发作，只会更凶。
必须找到真正的灵药。
凌荒轻轻把妹妹裹紧被褥，站起身。望向屋外灰蒙蒙际。
少年眼底没有波澜，只剩坚定。
清晨，药谷晾晒场。
隔夜寒气盘踞不散。
一群奴工麻木地排队领饭。
每日固定：一块干硬黑麦饼，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
轮到凌荒。
分饭的胖奴工瞟了一眼不远处抱臂站立的孙三。
木勺在粥桶里随便一捞，只舀了半碗清水，几粒碎米。
没有麦饼。
“下一个。”
凌荒捧着豁口破碗，沉默地看着碗底零星碎米。一言不发。
他抬眼，对上孙三的目光。
监工满脸戏谑盯着他，恶意毫不遮掩。
凌荒懂。
昨挨的鞭子，今的报复。
他没争辩，默默端着碗走到角落。一口没动，打算带回去给凌禾。
孙三见他逆来顺受，觉得无趣，冷哼一声，开始分派当日劳作。
点名一个个落下：西坡采药、北涧清淤。
所有人都领到任务，唯独跳过凌荒。
人群散去，孙三晃着皮鞭，走到他面前。鞭柄抬起凌荒的下巴。
“昨的鞭子，滋味怎么样？”
凌荒垂着眼，肩背紧绷，屈辱直窜。
“不服？”孙三嗤笑，“你妹妹的咒毒，那些药渣快压不住了，对不对？”
这句话，戳中凌荒底线。
少年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了温顺隐忍。只剩绝境中的凶性。
孙三被这眼神刺得心慌，恼羞成怒。
抬脚踹在凌荒胸口。
砰的一声。
少年直接被踹翻在地，手里的稀粥洒了一地。
“兔崽子，还敢瞪我？”
凌荒胸口钝痛发麻，撑着地面一声不吭爬起来。
依旧盯着孙三。
周遭奴工纷纷后退，不敢掺和主子和弃奴的纷争。
孙三丢了面子，心里生出算计。
他蹲下身，拍了拍凌荒沾满尘土的脸颊，语气放缓。
“想治好你妹妹？”
凌荒沉默，眼神警惕。
“我给你指条路。”孙三压低声音，“黑瘴林，知道吧？”
黑瘴林。
药谷人人皆知的死地。
林间常年毒瘴弥漫，吸入少许便能肺腑溃烂。瘴气异变的凶兽盘踞其中，凶残嗜血。
别手无寸铁的奴工，就算低阶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
进得去，出不来。
孙三无视惊惧地众人，继续开口：“林深处阴寒山壁，长着阴冥草。至阴属性，刚好克制你妹妹的咒毒。”
他盯着凌荒的神色，抛出最后的诱饵。
“采三株阴冥草，换一枚清心丹。保你妹妹一年半载不受咒毒折磨。”
清心丹。
谷外价灵药，他从前连奢望都不敢。
一边，十死无生的死地。
一边，妹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没有选择。
拿自己的命，换妹妹的命。
孙三看透他的心思，起身挑衅，道：“敢不敢去？不敢就老实采药，看着你妹妹慢慢疼死。”
字字扎心。
旁边一个熟识的老奴工不忍，低声劝阻，道：“孩子别去，他故意送你去死！那林子有去无回。”
凌荒无视老奴劝。
脑子里只有昨夜妹妹抽搐的模样，只有齿尖刺破他手指的绝望力道。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拍掉身上尘土。
眼底挣扎、恐惧、全然散尽，只剩决绝。
“我去。”
两个字，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晾晒场上，掷地有声。
孙三愣了一瞬，随即大喜。
“好！有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上面用木炭潦草地画着几条线，扔到凌荒脚下。
“这是大致的方位。记住，只有一时间，黑前回不来，你就烂在里面吧！”
凌荒弯腰捡起东西。
不再看孙三，无视周遭各色目光。
他身形瘦弱，脊背却绷得笔直。
一步一步，走向药谷外围那片终年黑雾笼罩的死亡密林。
青芜凡土的云层暗沉厚重。几缕阳光落下，拉长他孤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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