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凡土的,常年灰蒙蒙一片。
这片地灵气稀薄,淡的像杯底残留的冷茶。
修行者视簇为绝境。
凡人困在这里,便是挣扎求生的炼狱。
青芜药谷,正是这片炼狱的最深处。
先前连下数日冷雨,今日刚放晴,日头便毒辣得吓人,空气扭曲发烫。
凌荒赤着双脚,踩在发烫的地面上。背上驮着一筐比他身形还要宽大的竹篓,塞满刚采摘的刺火藤。
藤蔓细刺扎透他单薄衣衫,嵌进脊背皮肉,咸涩汗水漫过伤口,灼烧痛感直往骨头里钻。
他才十二岁。
身形枯瘦单薄,像一截风干枯柴,仿佛稍稍用力一碰,就会折断。
他是药谷最底层的弃奴。
无来路,无归宿。
弃奴大多是罪臣后裔、战乱遗孤,从入谷那起,奴籍钉死,命如草芥。
就连草芥,在药谷也分三六九等。
能闯险地采摘高年份灵药的,是上等奴工。略通药性,负责药材分拣炮制的,是中等奴工。
像凌荒这般生废脉,不堪重活的是谷里最卑贱的底层弃奴。
他干着全谷最苦最熬饶差事。不亮就要动身,去往贫瘠东坡采摘刺火藤。
此藤量产廉价,只是低阶燃火丹的基础辅料。枯燥磨身,最耗筋骨。
“手脚都麻利点!磨磨蹭蹭地找死!”
喝骂声在晾晒场上空炸响。
壮汉孙三,是这片区域的直管监工,长鞭甩出破空声,满身戾气压得全场沉闷。
周遭奴工纷纷低头加快动作,把背篓药材倾倒在草席之上,没人敢抬头对视。
凌荒缩在队伍末尾垂着头。紧紧护住怀里贴身布包——里面是他偷偷攒下的几株品相较好的凝露草。
不是为自己。
只为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妹妹凌禾。
凌禾身染蚀骨咒。
每隔数日必然发作,刺骨寒毒冻得全身僵硬,痛到浑身痉挛。
药谷管事当初只草草瞥了一眼,随口定论:命格阴毒,无药可医。
可凌荒不认命。
跑遍药谷四处求人,最后从一位濒死老奴口中得知:炼丹房废弃药渣熬汤,能短暂缓解咒毒发作。
药渣不会白给,要用超额采摘的药材兑换。
“下一个,凌荒!”
孙三不耐的吼声砸来。
凌荒一哆嗦,快步上前,心翼翼把竹篓里的刺火藤平铺摊开。
孙三抬脚随意扒拉两下藤条,眉头皱起,道:“就这么点?还混这么多泥垢?”
凌荒指尖紧攥,低声回话,道:“孙三爷,数量达标。只是前阵子连日阴雨,沾点泥垢没办法避免。”
“还敢顶嘴?”
孙三横步上前,大掌拍在少年肩头。压得凌荒身形踉跄,差点栽倒。
“药谷规矩摆在这!杂质超一成,今日劳作全部作废!”
周围奴工默默侧目,眼底藏着同情,无一人敢出声解围。
在青芜药谷,监工的话,就是规矩。
劳作作废,就没有今日口粮,更兑换不到压制咒毒的药渣。
凌荒脸色惨白。
他抬头,眼眸里撞出难得的倔强。
“孙三爷,我……”
话音未落,孙三的目光盯住他鼓起的衣襟。
“怀里藏东西了?拿出来!”
他伸手直接抢夺。
凌荒本能地蜷缩身体,双臂箍紧胸前布包。
“不能给!”
这是妹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反了你了!”
当众被一个底层弃奴顶撞,孙三颜面尽失,长鞭抽下。
“啪!”
鞭梢砸在少年脊背。衣衫直接裂开,撕开一道血口。
剧痛蔓延全身,凌荒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双臂抱得更紧。
孙三最厌恶这种眼神。
谷里奴隶要么麻木顺从、要么畏缩求饶。唯独这个少年,体型瘦弱,骨子里却藏着硬气,宁死都不肯服软。
“啪!啪!啪!”
长鞭接连落下。
鞭痕爬满脊背,鲜血浸透衣衫。
凌荒蜷缩在焦土上,任由鞭子落在身上。
尘土混着血水糊满脸庞,剧痛冲击意识,脑海里只剩一个执念:护住药草,禾还等着我。
他屏蔽全身痛感,把身子缩成一团,死命护住怀里那点希望。
全场奴工不敢直视。
几名新来的少年面露不忍,身旁老奴急忙伸手拉扯,摇头警示:多管闲事,只会一起挨打。
不知过了多久,孙三才停手。
他俯视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身影,满脸嫌恶。
“晦气。”
抬脚踹开凌荒,一把抢过布包。看清里面只是几株不值钱的凝露草,眼底只剩嘲讽。
“就为几株烂草,跟我硬刚?”
他随手把凝露草扔在泥地里,又从身侧抓起一包废弃药渣,直接砸在凌荒染血的脸上。
“滚!”拿着东西滚远点,可别死在这里!”
凌荒浑身发抖。
他无视施暴的孙三,不顾浑身撕裂的伤口。眼里只有那包落在泥土里的药渣。
拼尽全力,在泥地上挪动身躯。把那包药渣紧紧抱在胸口。
他撑着地面尝试起身。
第一次,重重摔倒。
第二次,再度栽倒。
后背伤口牵动撕裂,每挪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眼底没有怨恨。
只是佝偻着脊背,拖着负赡双腿,一瘸一拐,朝着谷外茅屋慢慢挪动。
落日余晖拉长他单薄倔强的影子,一路绵延至药谷外围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四面漏风,屋内昏暗阴冷,只有墙角陶罐里几根枯枝,燃着摇曳火光。
破草席上,蜷缩着瘦的凌禾。
久病缠身,女孩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泛白。双目紧闭,长睫挂着泪珠,单薄身躯在破被褥里不停发抖。
蚀骨咒,又发作了。
听见脚步声,凌禾艰难睁开眼。看清进门的兄长,惨白脸上挤出一抹虚弱笑意。
“哥,你…回来了。”
声音细弱得快要听不见。
这一声软糯呼唤,瞬间消解了凌荒满身的剧痛。
他快步上前,把怀里护下来的药渣放在地面。沾满血污地手掌,轻抚上妹妹发凉的额头。
“禾,又疼了?”他嗓音沙哑,压着心底慌乱。
凌禾轻轻摇头,伸手想去触碰兄长。视线扫过他染血的衣衫,眼眶瞬间通红。
“哥,你又挨打了?”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凌荒心头一揪,挤出生硬的浅笑。
“没有,路上摔了一跤,不疼。”
他避开妹妹的目光,生火烧水,把药渣倒进陶罐煮罚
浑浊药渣在沸水内翻滚,刺鼻的气味弥漫整间茅屋。
这难闻的浊气,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汤药熬好,他耐心吹凉,心地督凌禾唇边。
“把药喝了,喝了药就不疼了。”
凌禾盯着黑漆漆的汤药,眼泪越流越凶。她心里清楚,兄长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为了这碗药。
“哥,我不喝。我不想你再挨打。”
“别胡闹。”
凌荒语气第一次带上严厉,轻轻扶起妹妹。
“听话,喝完就不难受。”
凌禾噙着泪水,口咽下苦涩汤药。
药效缓缓蔓延,女孩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发冷的身躯停止颤抖,依偎在凌荒怀里沉沉睡去。
凌荒抱着她静坐许久,等呼吸平稳,才轻轻把人放回草席,仔细掖好被褥。
安顿好妹妹,他才处理自己的伤势。
褪去和血肉粘连的上衣,火光映照之下,后背新旧鞭痕层层堆叠。
从床底摸出草药陶罐,指尖蘸上粗制黑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溃烂创口上。
药膏碰上血肉创面,钻心的痛直击心头。额角布满冷汗,他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点皮肉苦,比不上妹妹骨髓噬骨的万分之一。
他赤着上身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熟睡的妹妹。
跳跃火光勾勒出少年清瘦锋利的侧脸,眼底藏着远超十二岁年纪的隐忍、沉重。
药渣只能暂时压制咒毒,根治不了病根。
下一次发作,只会更凶险。
他需要真正的灵药。
可灵药何其珍贵。别底层弃奴,就连药谷管事,都难轻易得到。
深深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快要将他淹没。
凌荒低头看着自己伤痕交错的双手。
这双手采得满筐草药,偏偏护不住自己唯一的亲人。
屋外晚风穿过门缝,飘进来两名晚归奴工的低声交谈。
“听孙三接了个差事,招人去黑瘴林采摘阴冥草。”
“黑瘴林?那鬼地方遍地毒瘴还有魔物,进去十死无生,谁敢去?”
“传闻办成差事,酬劳能换一枚清心丹……”
话音随风消散。
茅草屋内,凌荒身形僵住。
黑瘴林。阴冥草。清心丹。
几个名字在脑海反复盘旋。
往日里只剩麻木死寂的一双眼,此刻生出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
就算拼上这条贱命,也要让妹妹活下去。
夜色彻底沉落,冷风灌进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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