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纪尘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张旧隐息符,指腹压住符脊,灰纹贴进袖里。符力薄,碰上冷灰沟的蛇味和潮雾反倒够用。
高脊上暂时没人。断角队昨夜退走时踩断两根枯藤,收线浅沟旁的湿泥被拖开,那截被勒断的灰藤细须已混进冷灰里。
纪尘取出三样东西:封着炉土旧泥的破陶、外层残釉样片、还有只剩薄薄一片的黑槐老根髓心。
青白薄片被湿苔包着,边缘仍透一点温润木气。上回用它试过右腕三日回弹后,纪尘便一直没敢多动。
木能缓火,也能被火咬空。
蛇火旧窑的火不讲情面。
破陶隔湿苔一晃,温热沿贝灰旧边走到半圈,仍旧在乌青斜痕处顿住。火够,是炉壁在那处收不住力。
纪尘换了一片破陶,从青白薄片上削下一半,夹在湿苔和废阵粉壳之间,又刮下火坡红叶断叶焦边一点红灰,压在最外层。
红灰遇湿先暗后亮,根髓薄片轻轻一胀。
乍看能合。
他没有往炉壁送。竹尖挑起那点扣,先贴在一块离火口两尺的冷白碎壳边。
三息不到,碎壳边缘地一声。
青白薄片中间塌下去。木气没能缓火,反把暗红热意往自己身上引。湿苔冒白汽,红叶灰一亮即灭,只剩一圈发黑硬边。
纪尘立刻用竹尖挑开。
半块根髓已经废了。旧火先啃活木气,剩下的黑灰反而沉。
袖中金动了一下,鼻尖贴近那截黑根髓,又很快缩回去。
焦枯味,不吃。
金尾尖轻点。
纪尘把报废的根髓封进破陶,只挑出最一粒黑灰送入袖内拾遗葫芦。葫芦只刮去浮在表面的焦枯杂气,吐回一粒更沉的死黑灰。不能补脉,也不能入炉,但能挡半息乱火。
烧废的东西也有用。
真正该扶住的是裂口。
塌壁下方,赤脊蛇又开始换脚。蛇母伏在灰底,粗赤脊只露一线,蛇从左侧温边挪到右侧,留出的细缝比昨夜窄了些,暗红仍往外透。
纪尘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不靠近温边,只把两枚退石之间的湿泥拨开,露出一条早压好的浅沟。沟底铺着极薄的贝灰残白和废阵粉壳,不到一丈长,只让一息热气知道往哪里退。
残釉样片放在起点,冷白碎壳压在终点,中间那半指空处换成两粒黑灰。
死木不再引火,反而能短短挡一挡木气外泄。
左手指尖点住破陶,灵力薄得像针尖刮过水面。眼压在炉壁外圈,只看那排乌青斜痕。
塌壁里响了一声。赤脊蛇母换气。
暗红热意从细缝下浮起,先碰残釉,腥甜一冲,几条蛇同时抬头。蛇味过后,温线沿浅沟往外走,走到黑灰处慢了半息,绕过它们,碰到终点冷白碎壳。
碎壳先裂。裂声很轻。
纪尘左手一压,废阵粉壳浮起一层细灰,把裂声吃住。碎壳裂开后没有翻,反倒往内侧沉了半分。
塌炉外壁那条将裂未裂的细缝,跟着往里收了一线。
一线很少。可冷灰沟上的白汽少了一层。
几条赤脊蛇顺着变窄的温边往里挪了半尺。蛇母腹下那片鼓起的冷灰慢慢平回去。
火被稳住一息。
纪尘撤手。右腕里的旧寒翻了一下,比昨夜那种短促冷刺更沉。热意隔着泥和破陶扫过左手外侧,右腕旧伤像冷针被热气逼着回头,先往外扎,又猛地缩回去。
他半跪在冷灰沟外缘,额角出了细汗,左手按住右腕,等那股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袖里的拾遗戒指微温了一瞬,很快又沉回。那点温意不像疗伤,只像把乱热按细。离真正能用,还差得远。
蛇群退了半尺。不是让路给人,而是温巢多了一点回气的地方。样片边缘又暗了一点,根髓半块已废,贝灰少了几粒残白。纪尘把每一样分开封好,又将浅沟用湿泥抹平。
色发青。
高脊上传来踩泥声。这次不止昨夜两人。
短钩碰到石头,发出一声脆响。厚灰袋被人放下,袋口的旧灰味顺坡压过来。有韧声骂昨夜网线烧得太快,也有人灰线里面像稳了一点。
纪尘把气息往旧灰里一沉。最后一张旧隐息符已快耗尽,他先按了三枚退石,沾贝灰残白,压在旧叶烂泥和蛇腹亮灰交界处。三点贴地,成最简隐息阵,只把人味压进蛇腥旧灰里。
高脊上,一个嗓音比旁人沉些的人开口:先别往灰线里踩。短钩探外壁,厚灰袋接料。
另一人问:邢头,割哪一段?
那人停了停。短钩尖轻轻点向冷灰沟下方。
就那段。
蛇群刚退过半尺的温边旁,暗红细缝稳得像刚被人扶过。
短钩尖落下。那声很轻,不像碰石头,倒像旧瓷片被指甲刮过。钩尖挑开潮湿浮灰,露出昨夜被扶住半分的冷白碎壳。
邢岳站在厚灰袋后,刀鞘上半截断角贴着腿侧,没急着下坡,只盯着钩尖和蛇群之间那一段灰线。
钩外皮,别压温边。
冷白碎壳被钩起指腹大一片。灰袋口往前一接,袋里立刻冒出一点白烟。跟在后头的两个散修眼睛一亮,脚步下意识往前挪。
几条赤脊蛇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扑,只从原先退开的半尺温边里重新滑出来,灰面上多出三道细亮痕。
纪尘眼只贴着炉壁外圈。短钩这一拉,刚稳过的细缝又往外松了一线。暗红热意先朝高脊顶,碰到厚灰袋后忽然折回,沿冷白碎壳底下的旧裂往沟外走。
走的方向,正好压向他刚抹平的退热浅沟。
他左手摸进湿泥。先摸到半片冷白碎壳,又摸到两粒黑灰。
能挡半息。半息就够了。
冷白碎壳先压进泥下,横在退热浅沟前。两粒黑灰埋在碎壳后半寸。一屑青白根髓残片再往后,隔着湿苔和废阵粉壳,不碰火。靠蛇味那侧,外层残釉样片贴地,又从陶片里点出一丝炉土旧泥。
外挡,中缓,内引。
残釉样片刚落地,先闷出一口腥甜。两条蛇偏头,蛇腹往内一缩,把外侧半寸温边让出来。
断角队的人看不见这一点。他们只看见短钩下的碎壳又松了。
能割。持钩修士声音发紧,透着喜色。
邢岳抬手压住他:别贪。第二钩试乌青边。
短钩再落。钩尖碰到乌青斜痕,发出一声闷响。地底像有东西翻身,冷灰沟面先往下塌,随后一缕暗红从碎壳底下斜冲出来。
厚灰袋口被烫得一鼓。后头一个散修骂了一声,急退半步,靴底踩碎枯藤。藤须弹起,正擦过一条赤脊蛇的尾巴。
蛇群一下封路。
不是扑人,而是贴地横过来。三条细蛇堵住高脊下的落脚,另外几条沿亮灰线往外压。
邢岳沉声道:松钩,袋压灰,先让蛇过。
厚灰袋往下一扣,旧灰扑开,压住半截暗红热意。可那股热没有熄,反而沿袋边往左侧拐,直冲冷灰沟外缘。
纪尘指尖一冷。厚灰袋压了上去,火势换了走向。
阵也得跟着换。
他没有起身,只把竹尖横过来,贴泥推了一下。半片冷白碎壳从右侧挪到前方,黑灰跟着移半指,残釉样片不动,只让腥甜味继续往蛇群那边闷。
这一挪很。到连旁边枯叶都没翻。
可暗红热线冲到黑灰前,忽然慢了一下。死木灰被烤出更深的黑色,废阵粉壳浮出一圈细灰,把热线分成两股。
一股贴着碎壳往高脊下退。一股被残釉吐出的蛇味牵住,绕回蛇母伏着的灰底。
塌炉下方,粗赤脊缓缓抬起。蛇母换气。
这次抬得比昨夜高,腹下冷灰向内陷,旧窑里透出更沉的闷热。看这一口换气压住地火、带动蛇退线的力道——纪尘后背微凉,下意识把身子又贴低了半寸。
不是寻常二阶。至少是二阶巅峰。
断角队以为机会到了。持钩修士立刻挑起第二片炉壳,外冷白、内暗红,边缘还连着一丝乌青硬皮。
邢岳伸手隔袋按了一下,袋里地响了一声。
外硬内空。他眉头压低,里头火没稳。带回去也要炸炉。
那散修脸色一变,闭嘴。
纪尘听到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寸。断角队懂价,也懂怕炸炉。越是这样,越不会把脚踩进温边。
短钩第三次落下时,地火又变了。不往高脊走,也不往沟外走,而是顺乌青斜痕底下猛地一缩。整段炉壁像被人从里头吸住,刚被割出的白边忽然往内扣。
这是炉壁自己在找能扛住旧火的硬处。
纪尘把那屑根髓残片往后撤了半指。木气一退,黑灰层反而稳了。暗红热意撞上来,在黑灰前分开,顺两侧旧裂绕了一圈,又被碎壳兜住尾巴。
裂声没有传出去。
他的右腕在袖中猛地一疼。疼意从腕骨里往上窜。金在袖里绷直了身子,前爪扣住腕侧衣料,一动不动。
它没有贴过来,也没有出声。
高脊下,赤脊蛇群再次往内退。这一次不是半尺,而是半尺又多两指。
邢岳盯着蛇群退开的那点距离,忽然道:停手。
持钩修士一怔:邢头,再来一下能取乌青边。
再来一下,蛇母就换窝,地火跟着翻。邢岳看向厚灰袋里那两块碎料,先记位置,退三丈。
他拿起灰木牌,目光从蛇群退出的温边扫到冷灰沟外缘。视线在纪尘布过退热浅沟的地方停了一息。
那片泥面被抹得太平。
邢岳没有开口,只把灰木牌插在高脊边,位置避开温边半步。
断角队收钩很快。两个散修舍不得碎料,被邢岳一眼扫回去。厚灰袋扎紧时袋口还在冒细白烟。
他们退走后,冷灰沟安静下来。
纪尘等了半盏茶才抽出左手。碎壳裂了,黑灰少了三粒,残釉又暗一圈。能收的都收了,收不走的按进冷灰里,抹成蛇腹爬过的旧痕。
赤脊蛇母伏得更低,粗赤脊几乎埋进灰底。它身前那条温边,比昨夜又往里收了两指。
再推一次,蛇群就该真正让窝。
但邢岳的目光停过那片泥面。
纪尘按下第三枚退石,把最显眼的一点贝灰残白刮散。
退路不能还留在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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