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没有走远。
他伏在横倒的黑槐根后,膝下湿泥一点点渗进裤脚。口中含着一截苦草根,草汁涩得发麻,正好压住腹中空响。
灰藤坡另一侧,断角队那两人还没走。
高脊上偶尔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和布料擦石的细响。他们也在等蛇母再换一次气。
纪尘左手在泥里慢慢拨起一根灰藤细须。
细须就搭在断角队先前挖出的收线浅沟旁。他用指腹把细须压进沟边湿泥,抹上一层冷灰。
细须不碰网线,只搭在急拉时会顿一下的位置。若网线慢慢收,什么也看不出来;若遇火急拉,压线的灰木钉会先跳半下。
做完这些,他把手收回袖中,等。
塌壁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湿柴裂响,而是旧炉壳受热后往里收的一点闷声。冷灰沟面先低下去半寸,随后几条赤脊蛇同时松身,从原先压住的温边往更亮的灰线挪。
它们不是乱爬。
前面一条松开,后面一条补上;左侧蛇身压低,右侧蛇尾就把细缝盖住。
赤脊蛇母也动了。
塌炉底下那道粗赤脊缓缓抬起半寸,又贴着冷灰往左转。它没有抬头,也没有朝外扑,只把腹下那片磨亮的灰线让开一掌宽。
高脊上有韧声道:这次让开了。
另一人立刻压住声音:别急。邢头看换气,不是抢口。
只下一寸,试灰线。
网线末端缓缓落下。
纪尘的手指按住泥面。
那一寸落得很巧,没碰蛇,也没压温边,只悬在蛇母刚让出的半圈灰线上方。
可塌炉下的赤脊蛇母忽然停住。
它腹下那片冷灰微微鼓起,原本往左让开的温线不再退,反而往外顶了一点。几条蛇同时伏低,蛇头全朝向高脊。
没有嘶声。
冷灰沟却安静得厉害。
下一息,网线末端那点焦黑忽然往上爬了半指。
黑槐根后的收线浅沟被灰藤细须拦了一下,压线的灰木钉跳出半寸,钉尾带起一口湿泥。细网线没能顺着原路滑回,焦黑顺着尾端又多爬了半截。
高脊上传来一声压低的急喝。
网线被猛地提回。尾端黑了一截,细丝上还沾着一点暗红灰粉。拉线那人吸了口冷气,骂声压在喉咙里。
黑槐根后,灰藤细须被勒断半截,断口埋在湿泥里,只剩一点不起眼的黑灰。
一尺网线,至少三枚下品灵石。
断角队舍得试,也疼。
那股从蛇腹下挤出的热劲贴着冷灰沟面滑出来,没成火舌,却把沟边几片湿叶烫得卷起。叶背先出水,水珠还没落下,就被烘成一点白汽。
拉线那韧声道:这母蛇能把火从灰底逼上来。
所以别拿腿试。另一人喘了口气,回去报邢头,灰线能让,灰底会反烧。明日带短钩和厚灰袋来,先割炉壁碎片。
旧窑材料呢?
能割多少算多少。金蜥旧蜕在里头,外头这点不够分。
脚步声沿高脊往后退。急,却没有乱。
其中一人临退前回头站了片刻——高脊背风处留下一枚深脚印。他没敢再下线,只把钉位用湿泥盖了一层。
断角队不是没看见灰线能让。
他们只是先疼了一回,才把贪意收住。
这比黑齿队难缠。黑齿队会扑空,断角队会把空处量成价码,带着工具再来。
纪尘等了很久,直到灰藤坡上的泥水重新往下滴,才慢慢直起身。
冷灰沟边只剩他一个人。
赤脊蛇母重新贴低。它伏了片刻,粗赤脊又缓缓一抬,腹下那片灰线再让开半掌。
这一次没有网线,也没有人脚。
灰线下方露出的炉壁,比方才更清楚。
外层冷白,是多年冷灰贴出的硬壳;中层暗红,火气一涨,微光就从泥缝里透出;最里头那一线乌青沉得住,细细弯过半圈,边缘有一排断续的斜痕。
斜痕不是蛇磨出来的。
蛇腹能把灰线磨亮,却磨不出那种一收一顿的旧炉纹。
纪尘眼底微热,拾遗戒上那点温意也跟着轻了一下。他没有催得太深,只让眼贴着炉壁外圈扫过一寸。
乌青线下有极细的暗红点,沿斜痕一闪,又被冷灰压住。那排斜痕的纹路,只有更大炉壁才能留下。
断痕不报路,也不是完整山势。可斜痕底下那点暗红,让他想起剑匣里曾短显过的断峰黑影边缘,那一点炉火残色。
蛇火旧窑不是断峰主炉。
它只沾着那条旧炉火线的一点外缘。
纪尘用竹尖在身边湿泥上轻轻划了一道弧,又在弧外点了两个短痕。
一处是断角队试线的位置。
一处是蛇母逼出热劲的位置。
两点之间,正隔着那排乌青斜痕。
他取出封着炉土旧泥的破陶,没有打开,只隔着湿苔把它放在横倒黑槐根投下的阴影里。陶片里先闷出蛇味,随后那一线温热沿贝灰边走了半圈,走到一半忽然顿住。
顿住的位置,正对那排乌青斜痕。
纪尘把破陶收回。
这一截外圈炉壁能扛住旧火,也能把火势引偏。
但它快撑不住了。
赤脊蛇母往外压,不是单纯护巢。旧窝太烫,它被逼到外层温边;蛇守住落脚,也是在替温巢分火。若能让旧炉壁短稳,温线往内退一寸,蛇群就有迁巢的路。
若硬杀蛇母,塌炉底下那口旧火失了活物分住,冷灰沟先翻。
到时候断角队、散修、青眼猿,甚至石窟外围的退记,都可能被卷进同一口火里。
能让,不等于能踩。
能迁,不等于能杀。
白汽擦过根影时,右腕里的旧寒跟着一缩。
疼得不重,却尖。
他用左手按住袖口,等那点冷刺退回骨缝深处。袖中金抬头闻了闻,尾尖碰到他腕侧,又很快放轻。鼻尖朝塌壁方向动了动,旧炉金石气被蛇味和活火压着,混得太狠,不是能入口的东西。
记味,不吃。
金尾尖轻轻点零。
这一口火还隔着三丈。
真到炉壁下,右腕撑不了阵脚。
几条蛇又换了一次脚。这一次,它们让开的不是人能踩的边,而是塌炉外壁上一条将裂未裂的细缝。
细缝里透出一点暗红。
不亮,却稳。
纪尘看着那点暗红,忽然想起碎耳灵药炉补耳时,炉耳底下那条旧裂。真正麻烦的不是裂开,而是火一来,裂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让。
旧窑也是炉。
炉要先稳住一处裂,火才会听话一息。
他把泥上的弧线抹平,只留下两枚退石仍压在灰藤根下。然后沿来时那道黑槐根影退开,脚下每一步都避开蛇身换过的温边。
灰藤坡外,色还黑。
亮前,他得把那道快塌的炉壁扶住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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