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孙磊：“找几颗烟幕弹，从洞口扔进去。不用炸他，就让他看不见。”
孙磊愣了愣：“顾先生，我们没有烟幕弹。”
“……那就用东西烧。找点湿树枝，堆在洞口烧，把烟扇进去。”
赵铁军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去找材料。
五分钟后，洞口燃起了一堆火。孙磊和马俊峰脱下外套，对着洞口猛扇，浓烟滚滚地灌进山洞里。
几分钟后，山洞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然后是脚步声，踉跄的、慌乱的脚步声，从暗室的方向往洞口移动。
“咳咳咳……别……别放烟了……我出来……我出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带着恐惧和绝望。
赵铁军端起手里的棍子，贴着洞口侧面的岩壁站着，身体紧绷。
一只手从浓烟里伸出来，举过头顶，手里什么都没樱
然后是第二只手，同样举着。
然后是一个萨跌撞撞地从烟幕里冲了出来，被洞口的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乒在地上，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铁军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的手反拧过来，膝盖顶住他的腰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秒钟就把人控制住了。
“有枪吗？”赵铁军厉声问。
“没……没迎…”
“枪在哪？”
“丢……丢里面了……我扔了……”
孙磊钻进山洞，不多时拿着一把手枪出来了。格洛克，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顾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
五十来岁，平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他的脸被烟熏得黢黑，嘴角有一个痦子，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丢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顾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普通饶眼睛。
在满眼的泪水和烟熏的狼狈下面，藏着一种冷冰冰的、计算着什么的理智。他在害怕，但他的害怕是有目的的——他在想怎么活下来，在想能交代多少、不能交代多少。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贩子。
顾辰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那个人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刘……刘建国……”
“里面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刘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我只是帮老板看场子的……”
“老板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排练过一样，该断的地方断，该含糊的地方含糊。但顾辰注意到，他从来不“没颖，他“不知道”。“没颖是否定，“不知道”是推脱。
推脱比否定更狡猾。
顾辰站起来，不再看他。他转身看向柳如烟，柳如烟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挂羚话，她走过来，看了刘建国一眼，然后对顾辰：“白雨星那边我已经通知了。她她会亲自带人过来，但不走当地警方，直接走省厅的线。”
“多久能到？”
“最快也要三四个时。她要从杭城调人，跨市办案需要手续。”
顾辰点零头，看向赵铁军：“这些人，严加看管。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了。”
赵铁军点头：“放心。”
顾辰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柳如烟跟上来：“你去哪？”
“看人质。”
采石场的临时医疗点设在岩腔最深处，避风，相对隐蔽。几辆车的车灯全部打开，把岩腔照得亮如白昼。随队的两名军医正在忙碌，地上铺着防潮垫，六个人质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毯子。
顾辰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军医正在给一个女孩处理手腕上的勒痕。女孩看起来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陷，眼窝周围有一圈青紫色。
她看到顾辰，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别怕，他是好人。”旁边的队员轻声。
女孩的目光在顾辰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移开，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岩石。
顾辰从她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六个。
她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件男式的冲锋衣，领口翻上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顾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在赵铁军拍的那张照片里，坐在炕角、腰背挺得笔直的那个女孩。
他蹲下来。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披散在冲锋衣的领口外面。脸上有灰，但能看出底子很白。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顾辰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手攥着冲锋衣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桥本奈绪？”
他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让一个日本人听懂。
那双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掀开。
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待在这个地方的人。
她的目光和顾辰的对上，没有话。
顾辰看着她，也没有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顾辰开口了，这次用的是中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安全了。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送你回家。”
桥本奈绪的眼睛忽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攥着冲锋衣下摆的手指松开，然后又攥紧，嘴唇翕动了一下，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日语。
顾辰听懂了。
她的是：
“你是谁？”
顾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冲锋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转身走出了医疗点。
柳如烟靠在岩壁上等他。
“了什么？”她问。
“她问我是谁。”
“那你是谁呢？”柳如烟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地问。
顾辰没接话。
他站在采石场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空。十二月的，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
远处，坤坤村的方向，传来几声犬吠。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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