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距离坤坤村还有两公里的一处山坳拐弯处，赵铁军让司机熄了火。
“不能再往前开了。”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两侧的山脊，“这个位置能看到村子的入口，再往前发动机声音太大，容易暴露。”
顾辰摇下车窗，冷风裹着草木的涩味涌进来。远处的坤坤村坐落在山坳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赵铁军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一个迷彩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架折叠无人机。巴掌大，螺旋桨收拢着，机身被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大疆的第一代，飞不远，但胜在声音。”赵铁军一边组装一边低声解释，“我先放上去看看村子的布局。”
顾辰点点头，没话。
赵铁军把无人机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操控遥控器。螺旋桨嗡嗡转起来，声音确实不大，像一只大号的蜜蜂。他找了个树丛的缝隙，轻轻一推，无人机晃晃悠悠升了空，很快钻进云层下面，变成一个黑点。
车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军的目光死死盯着遥控器上那块巴掌大的屏幕，画面晃动着传回来——先是树冠，然后是灰蒙蒙的空，接着镜头压低，坤坤村的全貌缓缓铺开。
“二十二栋房子。”赵铁军低声报数，“村口三栋连在一起，像是新建的。村子中间有一个大院子，围墙比别的房子高出一截，里面有棚子，看不清棚子里是什么。”
他顿了顿，拇指在遥控器上推了一下，无人机往村子西边绕过去。
“村西头有一条路，通往后山。后山有一个山洞，洞口用木板挡着，但能看到有人活动的痕迹。”
顾辰凑过来看屏幕，眉头皱起来：“那个大院子，放大看看。”
赵铁军调了焦距，画面放大，但像素不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院子里确实搭着棚子，棚子下面似乎停着车，至少两辆，车型看不清楚。
“有车。”赵铁军，“这种穷山沟里，家家户户有车？不正常。”
顾辰没接话，目光移到村口那三栋新房子上。新房子的墙壁刷了白灰，在周围灰扑颇老房子中间格外扎眼。
“村口那三栋，位置选得好。”顾辰，“进村的唯一通道，三栋房子正好卡住咽喉。如果有人硬闯，这三栋房子里的人能在半分钟内封死路口。”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顾先生眼力不错。”
无人机电池耗得快，赵铁军操控它飞了一圈就收了回来。他打开一个防水袋，掏出一张手绘地图——不是打印的，是用铅笔在一张防水布上画的，线条工整，比例精准。
“进村之前，我先一下地形。”赵铁军把地图摊开在引擎盖上，几个兄弟围过来，顾辰也凑了过去。
“坤坤村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个出口。”赵铁军用铅笔头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东边是悬崖，垂直高度至少四十米，爬不上去，也下不来。西边是缓坡，但有碎石滑坡，走起来动静大。北边是后山，有一条路可以通到山顶，但从山顶下来只有那一条路，容易被堵。”
“所以，进村最安全的路线，反而是正门？”一个队员问。
“对。”赵铁军点头，“但正门被那三栋房子卡着，硬闯不行，只能混进去。”
顾辰想了想：“能化妆成收货的商贩吗？这种偏僻村子，总得有人进去收山货吧？”
赵铁军摇摇头：“我查过了，坤坤村的人几乎不出来赶集，他们的日用品都是外面的车送进来的。”
“外面的车？”
“对。每隔十半个月，会有一辆厢式货车开进来，牌照是外省的。货车进村之后会停留两三个时，然后开走。”
顾辰的瞳孔缩了一下：“货车送的不是日用品，是人。”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零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赵铁军用笔头点着地图，“我们要不要进村？”
所有人看向顾辰。
顾辰靠在车门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很久没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不是全进去。赵哥，你选两个身手最好的，跟你一起进村。其他人留在外围接应。”
“进村之后，不跟任何人搭话，不拍照，不留下任何痕迹。你们就是三个路过歇脚的驴友，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走。”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人贩子的事，最终要交给警方。”
赵铁军点点头，转身在队伍里点了两个人。一个叫孙磊，一个叫马俊峰，都是他当兵时的老部下。
三个人开始换装。赵铁军把疤脸遮了遮，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蹬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孙磊戴了顶破毛线帽，马俊峰背了个旧帆布包，包里塞了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三个穷得叮当响的徒步客。
临走前，赵铁军蹲下来，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夹克内侧。孙磊和马俊峰也各自藏了家伙，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一眨眼的功夫就收拾利索了。
“保持对讲机畅通。”赵铁军把耳麦塞进耳朵里，试了一下信号，“每半时报一次平安。超时五分钟没消息，外围直接报警，别进来救人。”
“是。”留守的五个人齐声低应。
赵铁军冲顾辰点零头，然后带着孙磊和马俊峰，沿着山路缓缓向坤坤村走去。
顾辰站在原地，目送三个饶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摇摇晃晃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柳如烟发了条消息：“到坤坤村了，赵铁军他们进村侦察了。”
消息转了三圈，才显示发送成功。
柳如烟的回复来得很快：“注意安全。别逞能。”
顾辰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回车里，摇上车窗。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赵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已到村口……路边有个老头在晒太阳……没看我们……继续往里走。”
顾辰屏住呼吸听着。
又过了十分钟。
“进村了……房子很破，但有几栋装了防盗门……这不正常……村子里年轻人不多，老人和孩也少……看到几个壮年男人，穿着打扮不像农民……”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村中间那个大院子，门开着一条缝……我看到院子里有一辆面包车，金杯的，牌照被泥糊住了……面包车旁边有人……穿着迷彩裤，不是村民……”
他顿了顿。
“那个人腰上……别着东西。”
所有人都听懂了“别着东西”是什么意思。
车里一个队员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又放了下来。
对讲机沉默了很久。
顾辰的手心出了汗。
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该撤了。有人注意到我们了。村口那三栋房子里出来两个人，正往我们这个方向走。”
“撤。”顾辰抢在对讲机前，“马上撤。”
“正在撤。”赵铁军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快了不少，“从村西路走，绕到后山……马俊峰你走前面，孙磊你垫后……快。”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顾辰握紧对讲机，指节发白。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赵铁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出村。继续往后山走。他们没跟上来。”
顾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过了十五分钟，赵铁军三个人从后山绕了一大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停车的位置。赵铁军的夹克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马俊峰的解放鞋开胶了半只，孙磊的毛线帽跑丢了。
三个人钻进车里，关上门，沉默了好一阵。
赵铁军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下去，抹了把嘴，转头看顾辰。
“顾先生，那个村子里，不只有人贩子。”
顾辰看着他。
“院子里那辆金杯面包车，我认出了牌照的前几位——虽然被泥糊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几位，是军牌的格式。”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赵铁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车里几个人能听见：“这个村子后面，可能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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