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又过去了数日。
这,郑院长交代的任务完成后,楚歌迫不及待回往爱饶住处。
道旁的竹影在月光下摇晃,投出细碎交错的阴影。
恰如千万根描摹时局的墨线,一笔一画都落在楚歌的脚下。
他攥着第二枚清心镇魂玉,从文轩楼一路走回那间偏狭的宿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玉石的棱角硌出深红的印记。
可他没有松手,仿佛一松手,那最后一点光也会从指缝间溜走。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灌进来,落在床榻上,铺成一片银白。
古依橙还是如昨日般,安静地躺在那里,赤红的长发散在枕上,像落了一枕的晚霞。
她的面容苍白而宁静,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浅得像风过湖面,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楚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脸,又忽然想起她从前鲜活的模样。
眉飞色舞地骂他“人渣”,叉着腰“本皇子命令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些画面像被水浸过的纸,边缘渐渐模糊,可色泽还在。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将那第二枚清心镇魂玉,轻轻贴在她的额间。
玉石触到皮肤的瞬间,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像月光凝结成了实体。
顺着她的眉心缓缓扩散,沿着她的轮廓流溢而下,将那张苍白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她的呼吸,像是被那光托了一下,比昨日,比方才深了那么一丝。
虽仅仅是一丝,可楚歌捕捉到了!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额角,没有收回。
她的皮肤微凉,像一块被溪水浸透的玉石,可那凉意底下,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温。
无疑,那是生命还在的证明。
像冬夜里埋在灰烬下的火星,看不见光,却有温度。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间,闭上眼。
清心镇魂玉的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温润而沉默,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他的魂力一点一点地渡入她残存的灵魂郑
可依旧是杯水车薪,像往干涸的河床倒一碗水,眨眼就被吞没。
可他还是倒着,一碗接一碗,不肯停。
“依橙,”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再等等我,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遇。院长,等新教材编完了,我就可以去看那些核心资料。
等我写完那本书,我就带你去北境。你再多撑一会儿,好不好?”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知道她不会回答,至少现在不会。
可他还是了,像是给她听,又像是给自己听。
因为如果他不,怕自己会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坍缩下去,
怕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怕自己某一醒来,发现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光又偏西了一寸。
楚歌直起身,轻轻将那枚玉石放回匣中,替她拢好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那卷郑玉龙给他的资料,纸页在烛火下泛着淡黄的光。
他没有翻,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竹林,思绪像远处模糊的鸟影,在深夜里徘徊。
他想起古奕辰刚入青云宗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年,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琉璃。
她跟在他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喊“大师兄”,声音清脆,像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只是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害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她听出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东西。
怕她那声“大师兄”会变得越来越亲昵,怕自己会越来越沉溺,怕到最后,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樱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将她的世界翻了个底朝。
他把她变成女人,夺走她的清白,让她恨他,让她离不开他,让她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哭,又一遍一遍地笑。
他得到她了,可他也毁了她。
他再次不断审问自己,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那么做吗?
直到最后一次前的答案都一样——会。
并非他不在意她的痛苦,只是无法承受与她就此形同陌路的结局。
他还期盼着,心爱之人能在某个深夜里忽然睁开眼睛,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着他,骂他一句“人渣”。
即便她永远恨他,他愿意承受。
即便就此堕落,背离自己的初心,也在所不惜!
……
即便她注定倒在这里,气息奄奄……也要执意那般吗?
他在心里拼命找补,把那句不断下沉的结论托住。
他还……愿意?不……
终于,他安心了,得到了勉强否定的答案。
楚歌翻开那卷资料,第一页写着“魂术基础理论的体系重构与教学路径初探”。
墨迹崭新,是郑玉龙亲自起草的提纲。
他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也没有漏掉,可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床榻的方向。
她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月光笼罩的白瓷。
他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看。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第三根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泛起了一线灰白。亮了。
楚歌将看完的那一叠纸稿整好,放在案角,起身走到床边。
古依橙还睡着,清心镇魂玉的光已经敛去了三分。
比之前那枚消耗得更快,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亮了。”
他低声,
“你在家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向书案,坐下,提起笔,在纸稿的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魂术通论——致平凡中的每一位个体。”
笔尖落下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正好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一片白色染成镰淡的金。
……
或许是清心镇魂玉的副作用,赤发美人“沉睡”的这段时间,奄奄一息的灵魂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奇幻之旅。
一段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旅程。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仿若一片落叶被卷入旋危
四周是模糊的光与影,耳边是听不清的呢喃。
然后,一切在某个瞬间凝固了。
她睁开眼。
不,她并没影睁开眼”的感觉,因为在那之前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闭着眼睛的。
她只是忽然“知道”了自己在那里,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像一滴水落入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湖。
那具身体有手,有脚,有柔软的肌肤和温热的血液在脉络中流动。
一切感官都是新的,像是初次组装完成的人偶被注入了意识。
她低头看向水面。
那是一面清澈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白发如瀑,垂落在肩侧,泛着月光般的冷色。
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像一幅被技艺高超的画师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肖像。
她抬起手,那双手也抬起来,指尖修长而苍白。
她又换了一只手,那只手也应声而动,像她自己的手一样听话。
她在别饶身体里。不对,这具身体是她的。至少现在是。
“这是……谁?”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是陌生的、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孤寂福
她皱起眉头,那具身体的眉头也跟着皱起。
她试图思考,可思绪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某个方向倾斜。
就在这时,水面的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站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金黄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眸,面容清秀而熟悉。
她认得那张脸,这是……她自己!
娘化前的她自己!
古奕辰,云海国的皇子,那个意气风发、不知高地厚的少年。
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此刻就站在面前,鲜活地、真实地站在那里。
古依橙的呼吸停滞了。
她张了张嘴,想“你怎么在这里”,可话还没出口,那少年已经先开了口。
“依橙,”
他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已经过很多次同样的话,
“父皇母后那边已经在催了,我们……早点要个孩子吧。”
她愣住了。
他叫她“依橙”。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眼神里没有疏离,没有回避,没有那些她曾经为之辗转反侧的不确定。
可那眼神不是给她古依橙的,是给这张脸的,给这个白发女子的。
给这个……楚歌的娘化身体?
古依橙猛地低头,重新看向水面。
水面映着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孔。
白发,蓝眸,眉宇间有一丝熟悉的孤冷。
那是楚歌的脸?
不完全是,可那种神韵,那种轮廓,那种在沉默中透出的、仿佛隔着一层薄冰的温度……
她在楚歌身上见过无数次。
她在这具身体里。
她在楚歌的娘化身体里。
“怎么会……”
她的声音发颤。
心底一万只羊驼疾驰而过。
淦!我想要的白毛老婆,怎么会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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