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楼在学院的东北角，位置偏僻，四周种着密密的竹林。
楚歌穿过竹间径，在门前站定，将那枚出行门牌贴在门侧的凹槽里，门无声地开了。
院长郑玉龙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散乱的纸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正式的长袍，而是只着一件素色的便服，袖口卷到臂，像是在处理什么费心的工作。
看到楚歌进来，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楚歌，请坐。”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话。
郑玉龙也不急，将那几本书推到一旁，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他看着楚歌，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努力克制却还是隐隐露出的急牵
“楚歌，我今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院长请。”
郑玉龙将木匣的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纸稿。
“学院正在编一套新的魂术教材，需要一位既懂魂术、又有实战经验的人来担任主编。
我看了你这些的笔记和作业，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比学院里很多老教师都要扎实。
我可以拍着胸脯，你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歌沉默了片刻。
“院长，我的魂术只学了不到三个月。”
“可你比那些学了三年的人做得更好。”郑玉龙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写出什么高深的理论，只需要你把你学到的、理解的、亲身验证过的东西，用最直白的方式写下来。
让那些没有元魄、从零开始的学员，也能看懂。”
他顿了顿，
“作为交换，学院会向你开放核心魂术资料的查阅权限。
那些资料，平时只有长老级别的人才能看。”
核心魂术资料。
楚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里面有更多关于灵魂修复的记载，更多关于九转魂殇散的剖析，更多可能救古依橙的办法。
无疑，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饶、让他无法拒绝的饵料。
可他心里头的那道理性之音又在疯狂炸响——不要答应！
不要越陷越深。
不要成为玄冥宗的爪牙。
不要——可那道疯狂的声音，在看到郑玉龙那双平静而沉稳的眼睛时，猛地弱了下去。
“院长，”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抱歉。我不能接。”
郑玉龙没有意外，没有恼怒。
他只是看了楚歌片刻，然后将木匣的盖子完全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枚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
楚歌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三枚玉石上。
那是清心镇魂玉！
而且品质极高，几乎没有任何杂质。比李状元之前送的那枚，好了不止十倍。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郑玉龙将那三枚玉石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担心我们利用你，担心你学得越多，陷得越深，到最后你和玄冥宗绑在一起，想脱身都脱不了。”
他顿了顿，
“楚歌，我实话告诉你——我自己，也想脱离玄冥宗。”
楚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郑玉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玄冥宗曾经做过很多错事，那些罪孽洗不清，我也不想洗。
我接手洛川学院，不是为了给玄冥宗培养人才，是为了给那些没有元魄、被魂术排斥的人，一个堂堂正正学习的机会。
我想要的，是一所不依附任何宗门的、真正独立的学院。
可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自己的教材，自己的体系，自己的人才。”
他顿了顿，
“而你，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人。”
楚歌没有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枚清心镇魂玉上，又落在郑玉龙那双平静的、没有闪烁的眼眸里。
他在判断，在掂量，在想那句“我也脱离玄冥宗”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他不知道，因为郑玉龙得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是在骗人。
“这三枚玉石，可以确保你那位姑娘在半年内灵魂稳定。”
郑玉龙将玉石轻轻推到他面前，
“就算学院暂时找不到根治魂殇散的办法，至少，她不会死。”
楚歌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那三枚玉石，看着它们在烛火下泛着的温润光泽，心里像有两条蛇在撕咬。
一条——接。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不想让她死，就接。
另一条——不能接。
接了，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你会一辈子被他们绑住，成为他们的工具，成为他们对抗反魂联媚刀。
“半年。”
郑玉龙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一件很寻常的事，
“半年后，如果你不想留，随时可以走。教材写完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毕。
之后你是留是走，我绝不会拦你。”
楚歌看着郑玉龙的眼睛，看了很久。
“如果你骗我呢？”
郑玉龙沉默了片刻。
“我不骗你。”
他轻声道，
“信不信由你。”
楚歌低下头，看着那三枚清心镇魂玉。
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触到其中一枚玉石表面。
温润、光滑、冰凉。
像她睡着时的脸颊。
他想起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能见母后最后一面，橙儿好开心”，
想起她“歌，我好累，让我睡吧”。
如果她死了，这些都没意义了。
什么自由，什么独立，什么不沦为工具……
她死了，他做这些给谁看？
“我接。”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郑玉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早有预料。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卷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教材的框架和参考书目，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楚歌抬起头。
“等你的魂术学到一定程度，可以去北境试试。”
郑玉龙的声音平静，像是在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我之前提到过，北境有一位魂术大师。那人名叫墨千殇。
他常年隐居在极北冰原中，不问世事，也不收徒。
但有一个传言：他每隔几年，会从拜访者中挑选一人，通过他的试炼。
通过试炼的人，可以获知任何魂术相关的秘密。包括九转魂殇散。”
他顿了顿，
“如果你能找到他，就能救她。”
楚歌的呼吸停了一拍。北境，墨千殇，魂术大师。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卷资料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还活着吗？”
“活着。至少三个月前，还有人见过他。”
楚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卷资料抱进怀里，站起身，朝郑玉龙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院长。”
郑玉龙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休息。明开始，有的忙了。”
楚歌转过身，走出文轩楼。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走出竹林，站在径尽头，抬起头，望着上那轮弯月，将那三枚清心镇魂玉握在掌心，硌得手心疼，可他没有松开。
回到宿舍时，古依橙还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赤红的长发散在枕上，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楚歌在床边坐下，取出一枚清心镇魂玉，轻轻放在她额间。
玉石贴上的那一刻，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郑
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只是一些，可楚歌感觉到了。
“依橙，”
他握着她手，声音很轻，
“再等一等。等我写完那本书，等我找到墨千殇，我就救你。”
古依橙没有回应。可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楚歌感觉到了，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在听，对不对？”
没有回应，可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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