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飘飘的她抬起手，看着那双洁白无瑕的手，看着一根根苍白修长的玉指，看着指甲下透出的淡淡血色。
又下意识瞟了瞟，压得她有些发闷，不可名状的雪白。
一时陷入恍惚。
这就是那登徒子娘化后的姿态吗？好生涩，好……不知廉耻！
淦！为什么，又是这登徒子享福啊？
浸入骨髓的绯红瞬间爬满整个脸颊，不知是气是羞。
此时 那个金发少年还在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耐心，像在对待一个需要哄的孩子。
明明现在的他，看上去更稚嫩，更像孩子才对。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脸颊。
古依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少年愣住了，那温和的笑意凝固了一瞬，又很快融化成一抹担忧。
“是不是昨没睡好？还是又做了噩梦？”
“奏凯，你不许过来！”
古依橙听到自己低喝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少年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疏远。
“依橙，你怎么了？”
“我不是……”
她想“我不是你的依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是谁，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更不知道这是何方世界。
她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具陌生的、像楚歌又不像楚歌的身体里，看着一个像自己又不像自己的少年，叫她“依橙”。
金发少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她忽然的疏远刺伤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我上次不该那样对你话。可我是为你好，依橙。
我不想你太累。”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
“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古依橙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和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张让她先是恨得痛彻心扉，后来又爱得要死要活的俊脸。
她想告诉他，不是在生他的气。
她想告诉他，自己不认识他。
她想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什么都不出来，就在她想要开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温暖而熟悉的牵绊。
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通过看不见的丝线，在呼唤她的名字。
“依橙……依橙……”
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可她能听见。
那是楚歌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已经叫了很多遍。
歌！
她好想回应，想好呼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金发少年，看着他那双和她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忽然意识到，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担忧，不是演出来的。
这个像她又不像她的少年，是真的在为她难过，为她担心，为她那句“奏凯”而受伤。
她想“对不起”，想你没有做错什么，可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
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所有的倒影都荡开了。
再定住的时候，金发少年还在那里，可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温柔而克制的、带着一丝她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他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也变了。
还是那个声音，可语调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个温和中带着委屈的少年，而是——真正的楚歌。
是那个在青云宗山道上远远看着她、又在深夜的宿舍里抱着她、“不松手”的楚歌。
古依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你……你怎么——”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那双属于少年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手。
而后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发女子。
赤红的长发变成了雪白，琥珀色的眼眸变成了冰蓝。
可那眉眼间微蹙的弧度、嘴唇抿紧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无疑不是在告诉他:
这就是她，他的爱人。
他在看一个披着自己的皮囊、却装着她的灵魂的存在。
“你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他，
“一个我认识的人。”
古依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在什么，不是在这张脸，是在她。
他穿过那层模模糊糊的、像水又像雾的边界，认出了她。
在这个无比陌生而诡异的地方，在这个她披着他样貌的地方，他认出了她。
“你这个笨蛋，”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准确来，是低头看着这张长在自己脸上的、却属于她的面孔。
“也许是因为你在叫我，我就……过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一层薄薄的电从那一点扩散开来，沿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又顺着血液流回心脏。
“你……”
古依橙想什么，可他一点也不绅士地打断：
“别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间。冰凉的，温热的，交织在一起。
“让我感受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古依橙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鹿乱撞。
淦，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在虚拟世界，也不忘欺负自己。
虽然有些震惊，有些幽怨，但她一点也没有动。
随着热吻渐浓，难以言喻的幸福指数级攀升。
隔着这层薄薄的、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皮囊，
隔着这个不知是梦还是幻的虚拟世界，
隔着那些他们还没来得及完的、被时间和命运碾碎又拼凑起来的千言万语，
他就在她面前，像从前一样，真好！
“楚歌。”
吻毕，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楚歌应着，像每一次她叫他时那样。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哦——”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颤音，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我以前的样子。
金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个没心没肺的皇子。”
楚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年轻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那些后来添上的薄茧和伤痕。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
白发，蓝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所以，”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我变成女人之后的样子？”
“……对。”
“那我们现在，”
他顿了顿，
“算是另一种意义的身体交换了？”
古依橙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雪白的发丝落在他的衣襟上，和金色的秀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听到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和现实世界里那个疲惫而沙哑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里的心跳是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磨去棱角。
像很多年前在青云宗的山道上，她第一次追着他喊“大师兄”时，他转头看向她的那个瞬间。
沉稳，克制，却有回声。
“楚歌。”
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追着我喊‘师弟’，向我告白，喊到全宗门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你。”
“想得美，我才不会那样——那你呢？”
“嗯，我会假装听不见。”
“骗子！”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眸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在那片不知道是梦还是幻的虚空中，像两滴颜色不同的水，快要融在一起。
“你明明每次都听见了。”
她，
“你只是不敢回头。”
他没有回答。
可他眼底那层浅浅的光，像被风拂过的湖面，微微荡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带着克制和隐忍的吻，不是那种在深夜的偏殿里心翼翼地落在额角的吻。
是坦坦荡荡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能回头的瞬间都补回来的吻。
她闭上眼，雪白的发丝和金色的发丝又一次缠在一起。
漫长又短暂的光阴划过……
那个虚拟的世界像潮水一样褪去，一层接一层剥离，像退去的海水露出干涸的沙滩。
古依橙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浮起来，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升。
她看到金发少年的轮廓在模糊，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一定。”
“嗯，一定会的！”
……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现实世界里，楚歌猛地睁开眼睛。
晨曦从窗口漫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在书案前，手边摊着那份只写了几行的纸稿，笔还握在指间，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原来的衣裳，还是原来那具身体。
他回来了。
可他的魂力，莫名其妙地少了一截。
像被什么抽走了一部分，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留下了一块影子。
他转头看向床榻。
赤发美人还躺在那里，赤红的长发散在枕上，面容安静而苍白。
可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早安，”
他，
“依橙。”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那一片银白染成镰淡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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