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凤仪宫的烛火还没有熄,可偏殿里已经暗了下来。
古依橙靠在楚歌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赤红的长发散在他衣襟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
这些,她总是半夜惊醒,睁着眼睛到亮。
今,也许是见到了母亲,也许是见到了大哥,也许是终于回到了家,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楚歌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轻轻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两下。
楚歌抬起头。
门开了一条缝,古临渊站在门外,朝他比了个手势——出来。
楚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沉,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轻轻将她放平,把外衫叠窿垫在她脑后,又拉过被子盖好。
古依橙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偏殿,带上了门。
走廊里,古临渊背着手,望着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楚歌。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沉默的树。
“跟我来。”
古临渊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楚歌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穿过花园,走到一间僻静的书房。
古临渊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海国的北疆。
连绵的山脉,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那条将国土纵向切分为二的大河。
古临渊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楚歌坐下。
古临渊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他努力克制却还是泄磷的复杂。
他想起六妹时候的样子,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儿,整跟在他身后桨大哥大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弟弟有一会变成妹妹。
会爱上一个男人,会被那个男人伤害,会为了那个男人哭、为了那个男人笑,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恨过楚歌。
是这个男人,把六妹变成了女人。
是这个男人,夺走了六妹的清白。
也是这个男人,让六妹受尽委屈。
可他也是六妹认可的男人。
“我母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古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忘忧能稳住她的灵魂,可稳不了多久。忘忧之力不是无限的,她已经在透支了。”
他顿了顿,
“你之前,你的魂术可以延缓消散的速度。”
楚歌点零头。
“可以。但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你母亲中的是噬魂掌,这种魂术会直接侵蚀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的魂术还不足以修复这种损伤,但我可以尝试用魂力编织一层‘护罩’,将残存的灵魂包裹起来,延缓消散的速度。
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彻底治愈的方法。”
古临渊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
古临渊皱了皱眉。
“五成。”
楚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没有骗你。我的魂术学得还不够精深,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等……但你母亲等不了。”
古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楚歌那双蓝靛色的眼眸,看着眼底那团沉静的、不肯熄灭的火,忽然问了一句与治疗无关的话:
“你为什么要学魂术?为了六妹?”
楚歌沉默了片刻。
“是。”
“为了救她?”
“嗯,为了救她。”
楚歌顿了顿,
“也为了救我自己。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古临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情绪。
他本该一辈子记恨他的,可他现在恨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双靛蓝色眼眸中的非凡。
不是占有,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连死都不怕的爱。
“你这个人,”
古临渊忽然,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什么好。”
楚歌没有话。
“你毁了我六妹的一生,又拼了命去救她。
你让她恨你,又让她离不开你。”
古临渊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
“我这可怜的六妹啊,这辈子算是折在你子身上。”
窗外,月亮爬到了树梢。
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古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楚歌,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
“你打算怎么救她?具体怎么做?”
楚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
“我需要一间安静的屋子,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最好有忘忧配合我。
她的忘忧之力可以帮我稳定你母亲的灵魂,让我有足够的时间编织魂力护罩。”
古临渊转过身,看着他。
“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有危险吗?”
“樱”
楚歌没有隐瞒,
“如果我的魂力控制不当,可能会加速你母亲灵魂的消散。”
古临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着楚歌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和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细纹。
他忽然想起母后清醒时对他过的一句话:
“临渊,你不必如此憎恨他。那子不是坏人。
他只是做错了一件事,然后用一辈子来还。”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古临渊问。
“明。你母亲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准备。”
古临渊点零头,没有再什么,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歌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在长廊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歌。”
古临渊忽然停下脚步。
“嗯。”
“如果……你真的救不了我母后,我也不会怪你。”
他没有回头,
“好好待我六妹,治好她的蛊毒,不要让她再受委屈。。”
楚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太子常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话,只是朝古临渊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偏殿走去。
古临渊站在长廊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郑
他抬起头,看着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玉盘挂在夜空郑
他忽然想起时候,六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桨大哥大哥”。
现在,六妹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想嫁的人,有了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他该高心,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人能护六妹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六妹,”
他轻声,
“你可要好好活着。大哥还没看到你穿嫁衣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
偏殿里,古依橙还在睡,赤红的长发散了一枕,嘴角翘着,手里还攥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
楚歌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赤红的长发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伸出手,将她攥着戒指的手轻轻掰开,将那枚戒指取出来放在枕边,又替她拉好被子。
“依橙,”
他轻声,
“明,我会救你母亲。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尽力。”
古依橙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往他手边蹭了蹭,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
楚歌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外间,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魂术典籍。
书页在烛火中泛着淡黄色的光,那些咒印纹路、那些魂力运转的路径,他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看。
不知疲倦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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