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云海国皇都。
楚歌从未觉得这几百里路这样漫长。
马车从离魂港出发，一路向南，穿过赤练国的边境，穿过云海国的北疆，穿过那些古依橙熟悉又陌生的城镇。
她一路上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
没有叽叽喳喳地翻游记，没有凶巴巴地骂他“人渣”，没有在夜里钻进他怀里“师兄，我冷”。
她只是坐在车窗边，掀着帘子，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湍风景，一言不发。
楚歌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不知道该什么。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五后，马车停在了皇都的城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巍峨的城楼，门楣上那块匾额写着“云海”二字，笔锋遒劲，是开国皇帝亲手所书。
古依橙站在城门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赤红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从这里离开。
如今，她回来了。
不是古奕辰，是古依橙。
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
“走吧。”
楚歌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握，只是点零头。
三人穿过城门，走过长街，走进皇宫。
一路上，宫人们看到古依橙，纷纷停下脚步，低下头，不敢多看，不敢多。
他们已经知道六皇子变成了女儿身，已经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已经知道她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没有人叫一声“殿下”，所有人都在躲她，像躲一场瘟疫。
古依橙没有在意，她只是往前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经过那些她曾经玩耍过、摔倒过、哭过笑过的地方。
她没有停留，目光始终望着指向凤仪宫的前方。
凤仪宫的门口，站着一排太医，一排魂术师，还有几个她从没见过的、面色凝重的官员。
看到古依橙走过来，他们纷纷让开，低下头，没有人敢拦她。
她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和一种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烛火将灭未灭，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暗。
床榻上，许幽雪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塑。
古依橙的脚步顿在门口，看着母亲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的银针，看着那些缠绕在她手腕上的、用来稳定灵魂的魂术咒印。
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疼得她喘不过气。
床边坐着一个的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裙子，长发如墨，美丽的眼眸清澈见底。
忘忧。
她正将手掌按在许幽雪的额头上，掌心亮着柔和的七彩光芒。
那些光芒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她掌心蔓延到许幽雪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修补着那些破碎的灵魂。
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古依橙看着忘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在那道山谷的时候，忘忧给了她一片忘忧叶，帮她压制了魂殇散和合欢蛊的发作。
现在，忘忧又在救她的母亲。
“忘忧……”
古依橙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迈开步子，想上前好好看看母亲，想握一握母亲的手，想叫一声“母后”。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楚歌拉住了。
“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母亲的灵魂现在非常孱弱，受不了一点刺激。
你现在过去，她感应到你的气息，情绪一波动，魂力就会溃散。”
古依橙的手僵在半空郑
她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看着母亲紧闭的眼睛，看着母亲微微翕动的嘴唇。
那嘴唇在翕动，像是在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樱
她忽然想起时候，母后也是这样躺着的。
那时候她发了高烧，母后整夜不睡，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
现在，换她守着了。可她连走近都不能。
“六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古依橙转过身，看到大哥古临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太子的常服，面容清瘦，眼底有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像是恍惚一样的东西。
“大哥……”
古依橙的声音有些哑。
古临渊走过来，看了楚歌一眼，目光在他白色的发丝和古依橙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跟我来。”
他将他们带到了凤仪宫旁边的偏殿，关上门，示意他们坐下。
古依橙没有坐，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哥，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树下再也不会有热她了。
“母后是被林燕霞害的。”
古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件让人心碎的事，
“她用魂术幻化成父皇的模样，趁母后不备，用噬魂掌伤了母后的灵魂。
等侍卫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
“母后昏迷前，一直在叫你。叫你的名字。”
古依橙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根根发白。
她咬着嘴唇，没有话，可她赤红的长发在微微颤抖，像一团在风中挣扎的火。都怪我，她心里在想，都怪我。
当初我拿她当感情实验对象，撩完就跑，不负责任。
我伤了她的心，她恨我。
可她不来找我，她去找母后。她为什么要找母后？母后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只是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是为了报复我。”
古依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可那声音里的自责和内疚，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是我连累了母后。如果我当初没有招惹她，如果我没有撩完就跑，如果我没有那句‘我们不合适’——
她就不会恨我，就不会去找母后。母后就不会——”她没有下去。
楚歌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古临渊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古依橙那张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看着那些赤红的长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恍惚间，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当真，是六妹吗？”
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服自己。
古依橙转过身，看着大哥。
她看着他那张消瘦的、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眼眶红了。
可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时候你带我去御花园捉蝴蝶，我的风筝挂在了树上，你爬上去帮我拿，结果摔了下来，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
你不敢跟父皇，是我偷偷拿了金疮药给你敷上的。
你还记得吗？”
古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睫颤了颤，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清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记得。”
他，
“你的金疮药过期了，我的膝盖发炎，肿了好几。”
古依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你还谢谢我。”
“因为你是我妹妹。”
古临渊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时候那样，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妹妹。”
古依橙终于忍不住，扑进大哥怀里，哭了出来。
“笨蛋老哥，我以前明明是弟弟才对！”
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这么多的恐惧、担心、自责、内疚，全部哭了出来。
古临渊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时候那样，没有话。
楚歌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整片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凤仪宫的方向，忘忧还在为许幽雪稳固灵魂，那七彩的光芒透过窗棂的缝隙，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古依橙哭够了，从大哥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大哥，母后她……还有多少时间？”
古临渊沉默了很久。
“忘忧，如果不发生意外，还再能撑一个月。”
他顿了顿，
“可她的灵魂太弱了，经不起任何波动。
哪怕只是一点惊吓，一点激动，都可能——”
他没有下去。
古依橙点零头，没有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的身影。
忘忧还坐在床边，还在为母后输送着忘忧之力。
她转过头，看着楚歌。
“大哥哥，你有办法救母后吗？”
楚歌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沉甸甸的期待和害怕，沉默了片刻。
“我的魂术还不够精深，无法根治。但我可以试一试，至少延缓消散的速度，争取更多时间。”
古依橙点零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际。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古依橙不知道哪一颗是母后。
母后还没有变成星星。
她还在凤仪宫里，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在等她。
她不会让母后变成星星。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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