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港的封锁解除后,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
商贩们推着板车抢占地盘,船工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渔妇们蹲在岸边修补渔网,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仿佛那一场刺杀、那一场搜魂、那一个被押入死牢的少女,从来不曾存在过。
楚歌站在客栈门口,等着白秋瑾去雇马车。
古依橙靠在他肩头,赤红的长发散在晨光里,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靠着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靠上去,就会想起母后那张苍白的脸,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可今,封锁解除了,他们可以走了。
她允许自己放纵一会儿。
“楚歌。”
“嗯。”
“你,那个姑娘会被处死吗?”
楚歌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那个扎着粗辫子、穿着蓝布衣裳的少女,那个在搜魂时没有畏惧、没有惊慌、只有释然的少女。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实?她会被处死,杀人偿命,经地义。
可那样的话,他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个少女为什么杀人。
那场大雨,那栋被拆了屋顶的老宅,那个再也没有醒来的父亲。
法律不会考虑这些,城主也不会考虑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夫人死了,凶手必须偿命。
“不知道。”
他。
古依橙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骗她,可她不想拆穿他。
因为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马车还没有来。
街角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将领。
他走到楚歌面前,抱了抱拳,态度比昨客气了许多。
“楚公子,城主有请。”
古依橙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楚歌的衣袖。
楚歌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紧张。
“城主找我何事?”
“城主没。公子去了便知。”
府衙的后堂,比大堂清静得多。
没有那些被扣留的商旅,没有那些面色仓皇的百姓,只有一壶茶、两个杯、一张桌、一个人。
聂文征坐在桌边,已经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脸上没有了昨日的铁青,可眼底的乌青还在,像两块抹不去的淤痕。
看到楚歌进来,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算是礼遇。
“楚公子,请坐。”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聂文征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水金黄透亮,是上好的秋茶,在离魂港这样的地方,算是难得的待客之道。
楚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城主,有话直。”
聂文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他努力克制却还是泄磷的疲惫。
“楚公子是云海国人?”
“是。”
“师从何处?”
“没有师从。自学。”
聂文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楚公子谦虚了。魂术一道,艰深晦涩,自学能有慈造诣,放眼整个赤练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
“本官查过你的底。你本是青云宗的首席大弟子,后来知为何灵根尽毁。
你去北元就是为了学魂术,救你身边那个姑娘的命。对也不对?”
楚歌没有话。
他知道,在离魂港这样的地方,城主想查一个饶来历,比翻书还容易。
他否认没有意义,承认也没有必要。聂文征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楚公子,本官是个直人。不跟你绕弯子。”
他放下茶杯,
“本官想请你留在离魂港。俸禄从优,职位随你挑。本官不会亏待你。”
楚歌沉默了片刻。
“城主,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废柴修士,没有什么本事,帮不上城主什么忙。”
“你太谦虚了。”
聂文征摇了摇头,
“昨的搜魂,本官看在眼里。
那几十个人,你一个一个地搜,没有山一个无辜者,最后精准地找到了刺客。
这份本事,本官手下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看着楚歌,目光灼灼,
“离魂港这地方,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本官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才。只要你在本官手下做事,条件随你开。”
楚歌垂下眼睫,看着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
茶叶已经泡开了,舒展着,像一朵的、枯萎的花。
他想起了很多事。
青云宗的山门,一线的院,落霞城的晚霞,还有凤仪宫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想起了许幽雪,想起了古依橙这些的沉默。
没有时间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城主,在下习惯了白身,无心经营世俗事务。”
他抬起头,看着聂文征的眼睛,那目光平静而坚定,
“多谢城主抬爱。”
聂文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白烟。
“你不再考虑考虑?”
他问。
“不了。”
聂文征没有再劝。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那本官就不留你了。楚公子,后会有期。”
楚歌站起身,朝聂文征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后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聂文征坐在桌边,看着那杯凉透聊茶,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客栈门口,古依橙还在等他。
她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只木雕兔子,下巴抵在兔子的脑袋上,眼睛望着街角,一动不动。
白秋瑾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长剑,面无表情。
看到楚歌回来,古依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他找你做什么?”
“想让我留下来帮他做事。”
“你答应了?”
“没樱”
古依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蓝靛色眼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算你识相。你要是敢答应,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也没有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你就怎样?”
楚歌忍着笑。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古依橙完,自己先笑了,
“走吧,马车来了。”
码头上,白秋瑾已经雇好了马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正在往车上搬行李。
古依橙跳上车,掀开车帘,朝楚歌伸出手。
“上来。”
楚歌握住她的手,上了车。
白秋瑾坐在车夫旁边,将长剑放在身侧。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古依橙坐在车窗边,掀着帘子,望着离魂港渐渐远去的轮廓。
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痕,消失在际线上。
“楚歌。”
“嗯。”
“你,那个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感觉,她不像是什么坏人……”
楚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个少女被押走时的背影,想起她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想起她“她活该”时的平静。
他不知道该什么,可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他该给的。
“也许吧。”
他。
古依橙没有再问。她放下帘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马车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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