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蒙蒙亮,凤仪宫偏殿的门就开了。
楚歌走出来,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乌青,手中握着那本翻了一整夜的魂术典籍。
他没有回偏殿去看古依橙。
她还在睡,他不忍心吵醒她。
他径直走向凤仪宫的正殿,那里有他今要救的人。
正殿门口,忘忧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裙子,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口口地喝着。
看到楚歌,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他甜甜一笑。
“大哥哥,你来了。”
楚歌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忘忧,今要辛苦你了。”
忘忧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爹爹过,能帮到别人,是件开心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而且,那位娘娘在这里躺了这么久,大姐姐一定很想她。
我不能让大姐姐没有娘亲。”
楚歌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琉璃色眼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么年过去了,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可他依稀记得,母亲也有像她这般璀璨夺目的琉璃色双眸。
诶,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站起身,牵起忘忧的手。
“走吧。”
正殿的门缓缓推开。
许幽雪躺在床榻上,面色还是那样苍白,呼吸还是那样微弱。
窗帘半掩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
她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塑。
忘忧松开楚歌的手,走到床边,将手掌按在许幽雪的额头上。
七彩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温柔而温暖,像春的阳光。
那些光芒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她掌心蔓延到许幽雪的身体里,
将那些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灵魂碎片一点一点地黏合在一起。
她回头看了楚歌一眼,点零头。
楚歌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闭上眼睛。
魂力从灵魂深处缓缓升起,像一股看不见的泉水,沿着经脉蔓延到指尖。
他睁开眼睛,将手掌按在许幽雪的额头上,与忘忧的手并排。
七彩的忘忧之力与冰蓝色的魂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网,要将许幽雪残存的灵魂包裹起来,延缓消散的速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正殿里安静得只剩下许幽雪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楚歌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苍白,可他的手没有松开,魂力没有断。
忘忧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微微发白,可她咬着牙,掌心那七彩的光芒始终没有减弱。
正殿外,远远地站着几个人。
古临渊负手站在廊下,目光始终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着,指节泛白。
他没有话,也没有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白秋瑾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中握着长剑,面无表情,可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一刻没有移开。
古依橙站在廊柱旁边,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
母后,你要好起来。
师兄,你要加油。
她不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忍不住冲进去,就会打扰到他们。
李景辉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那扇门。
他看着那扇门,心里想着忘忧。
她还那么,却已经承担了太多。
可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让他失望。
他也相信楚歌,相信那个宁愿燃烧自己生命,也要守护自己心爱之饶年轻人,一定能做到。
他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上朝。
自己可是新科状元,不能迟到。
古临安来得最晚。
他穿着龙袍,头戴冕旒,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和侍卫。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底的乌青比楚歌还重,显然一夜没睡。
他走到廊下,看到古依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边,离她远远的。
古依橙也看到了他,别过脸去,没有话。
父女俩,一个站在廊东,一个站在廊西,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古依橙觉得每一息都像一年。
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对铜环,盯着铜环上那两只衔着圆环的狻猊。
狻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替她盯着什么。
古临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六妹,坐下等吧。”
古依橙摇了摇头。
“我不累。”
“你的腿在抖。”
古依橙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腿确实在抖。她咬了咬嘴唇,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赤红的长发散了一肩,遮住了她的脸。
古临渊没有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陪着她。
古临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背对着那对兄妹,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要是那子治不好幽雪,”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太监能听到,
“朕要把他碎尸万段!”
太监低下头,不敢接话。
古依橙的耳朵尖,听到了。
她猛地站起身,朝古临安那边走了几步,声音拔高了几度。
“臭老登,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让你当场扮演火焰人!”
古临安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喷火的琥珀色眼眸,脸色铁青。
“你……竖子,竟为了这么一个野男人,顶撞你父皇。真是不孝子孙!”
古依橙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呵呵,当你对外宣布古奕辰死在那场火灾后,你我之间就再无瓜葛。少拿孝道什么的事!”
古临安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大步走到廊子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古依橙也转过身,走回大哥身边,在台阶上坐下,背对着父亲。
父女俩,一个廊东,一个廊西,中间隔了整个凤仪宫的庭院。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风从庭院中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古临渊叹了口气,没有话。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正殿的门还没有开。
古依橙的腿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站着抖的,是坐着抖的。
她用手按住膝盖,可抖的还是按住。古临渊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六妹。”
“大哥,你别话。你一话我就想哭。”
古临渊没有再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正殿的门终于开了。
楚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可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
忘忧跟在他身后,脸也有些苍白,可她笑得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古依橙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扶住楚歌。她的手在抖,她的声音也在抖。
“怎么样?”
楚歌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待和害怕的琥珀色眼眸,嘴角慢慢翘起来。
“成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
“你母亲暂时没事了。”
古依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踮起脚尖,在楚歌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正殿。
正殿里,许幽雪还躺在床榻上,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可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让人心慌的微弱。
古依橙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可她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皮肤下面,血液还在流动,生命还在继续。
“母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许幽雪没有回应。可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古依橙感觉到了。她没有哭,只是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凤仪宫照得亮堂堂的。
庭院里,那几片落叶被风吹起,在阳光中打着旋,像几只金色的蝴蝶。
古临安站在廊东,看着古依橙跑进正殿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去看许幽雪,也没有去看楚歌。他只是走了,带着那些太监和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临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楚歌面前,伸出手。
“辛苦了。”
楚歌握住那只手。
“应该的。”
古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着吧。六妹有我陪着。”
楚歌点零头,转身朝偏殿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古临渊一眼。
“太子殿下。”
“嗯?”
“你母后醒来的时候,叫的第一个人,应该是你父皇。”
古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他藏了很久的、释然的东西。
“我知道。”
楚歌没有再什么,转身走进了偏殿。他倒在床上,连鞋都没有脱,就那样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做到了。
窗外,阳光正好。凤仪宫的正殿里,古依橙握着母亲的手,了很多话。
她到了落霞城,那里有好看的晚霞,她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母后,她等不及母后醒来。
“母后,你快醒醒,”
她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再不醒,我就把你那些糗事都告诉父皇。你时候偷摘人家果子被狗追的事,我可还记得呢。”
许幽雪没有回应。
可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用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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