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古依橙陆续收到了好几封信。
第一封是一个自称商队护卫的中年男人送来的,是“受人所托,从云海国千里迢迢带过来的”。
信封上写着“辰儿亲启”,字迹工整秀丽,明显是母后的手笔。
古依橙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辰儿,母后安好,勿念。
在北元好好治病,等你好些了,母后来看你。”
信纸平平整整,没有泪痕,没有褶皱,像是被仔细熨过才塞进信封的。
古依橙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枕边,没有话。
第二,又有人送信来。
这次是一个年轻姑娘,自称是“路过的散修”,是在云海国边境被人拦下,托她带一封信到北元。
信封上写着同样的字迹,同样写着“辰儿亲启”。
信里的内容也大同异:
“辰儿,母后很好,不要挂念。
冷了,记得加衣裳。灵石够不够用?不够的话跟母后。”
古依橙将第二封信和第一封并排放在枕边,看着那两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第四,第五……几乎每都有信送到。
送信的人形形色色。
有商人,有修士,有渔民,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每个饶法都不一样,但他们手里的信,笔迹相同,语气相同,连信纸的折痕都如出一辙。
“母后安好,勿念。”
“母后很好,不要挂念。”
“等你好些了,母后来看你。”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古依橙坐在床边,面前堆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是母亲的笔迹,每一封都写着“安好”,每一封都让她“勿念”。
她盯着那些信,手指轻轻抚过信封上“辰儿亲启”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楚歌。”
她忽然开口。
楚歌正在桌边看书,听到她叫他,抬起头。
“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些信,有点奇怪吗?”
楚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哪里奇怪?”
“太多了。”
古依橙的手指在那一堆信封上轻轻敲着,
“母后以前给我写信,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
她,
‘写信太慢,有什么事用传讯石’。
可现在,她几乎每都派人送信来,从云海国到北元,隔着这么远的苦渡海,派了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眉头皱得更紧,
“她怎么知道我在落霞城?我只在出发前给她写过一封信,告诉她我们到了北元,准备去大乾王朝。
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具体的地址,她就派人送信来了。”
楚歌没有话,只是将手中的信放回桌上。
古依橙拿起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着。
“除非……她一直在派人找我。在我告诉她地址之前,就已经派人在找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给她写过信,她知道我平安,她为什么还要……”
她没有下去。
楚歌轻轻握住她的手。
“也许是太想你了。你母亲向来疼你,担心你是正常的。”
“可她她安好。”
古依橙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记得的,她从来不‘我很好’。她以前写信,总是‘母后这里一切都好,辰儿不用惦记’,但从来不会只‘安好’两个字。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在信里写很多琐事。
比如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御花园的锦鲤又肥了,父皇最近又跟她吵架了。
她从不让我觉得她过得不好,可她也不会让我觉得她不在乎那些琐碎。
可现在,她的信里什么都没樱
只赢安好’,只赢勿念’,只赢等你好些了,母后来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楚歌,眼中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清的情绪。
“你不觉得,这像是在……告别么?”
楚歌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不是”,想“你想多了”,想“你母亲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写长信”。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古依橙的有道理。
许幽雪的信,确实不对劲。
可他又能什么?
“你母亲可能出事了”?
古依橙已经够累了,她的灵魂每都在消散,她的记忆每都在流失,她已经被魂殇散和合欢蛊折磨得不成样子。
如果再告诉她母亲可能出了事,后果难以想象。
“也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你应该再等等。等你母亲的下一封信。”
古依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她刻意压制的、不想让他看到的失望。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轻声问。
楚歌没有话。
古依橙低下头,将那十几封信一封一封地叠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放在枕边。
“我累了,”
她,
“想睡一会儿。”
楚歌站起身,替她拉好被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古依橙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赤红的长发散了一枕,像一摊凝固的血。
他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幽雪出事了,他几乎可以确定。
可他没有证据,不敢告诉古依橙,不敢让她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险。
她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可他也知道,瞒不了太久。
古依橙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敏锐得多。
那些信,她已经起了疑心。
也许今,也许明,也许某一她从梦中醒来,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会的,她知道。
那夜里,古依橙没有睡着。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花板。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信。
翻来覆去,那些报平安的话,像念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想起时候,母后送她去青云宗,在山门口拉着她的手“要好好修行,别想家”。
她转身的那一刻,分明看到母后在擦眼泪。
母后从不让她看到自己哭,可她知道,母后哭过很多次。
母后不是那种只会在信里“安好”的人,她会把思念藏在琐碎的唠叨里,藏在“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里。
她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放不下,可她又忍不住想让孩子知道:
家里的一切都在,等你回来。
可现在,那些信里,什么都没樱
古依橙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疼得她眼前发黑。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被魂殇散吞噬的记忆碎片,在疑虑的灼烧下,一片一片地从深渊里浮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
她给母后写过信,告诉她自己在落霞城,告诉她自己在洛川学院,告诉她这里的晚霞很美,等她好了要带母后来看。
那封信是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再三才落笔的。
母后知道她的地址,可她还在派冉处找她。
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母后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古依橙的手开始发抖。
她抓起枕边那一叠信,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一字一句地读。
眼中看到的,不是“安好”,不是“勿念”,不是“等你好些了,母后来看你”。
而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些信里没写,可她从字里行间读出来了。
母后的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信纸比以前薄了,像是用了很久以前剩下的旧纸。
信封上没有落款地址,只影辰儿亲启”四个字。
这不是母后以前写信的习惯,母后总是会把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回信寄到这里就斜。
可现在,她没有写地址,因为她自己心里有数:
她大概是收不到回信了。
想到这,少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了腰。
她没有哭,只是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过一句话:
“辰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母后永远爱你。”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可现在的她知道,那是母后在告诉她:
如果有一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骗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骗我……你你安好……你你好好的……你骗我……”
门外,楚歌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走到床边,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古依橙没有挣扎,没有骂他,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她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可他不敢问她为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偏了方向,古依橙才从他胸口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她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无助,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我要查一件事。”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你不要拦我。”
楚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母后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楚歌张了张嘴,想什么,可对上她那双眼眸——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他一个字也不出来。
“好,”
他,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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