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古依橙起得比楚歌还早。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十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排开,像在完成什么拼图。
楚歌端着早饭进来,看到那些信被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古依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
他把粥放在桌上。
“我在算时间。”
古依橙头也不抬,
“第一封信是一个月前发出的,按商船的速度,从云海国到北元至少需要十五,
也就是这封信发出的时候,母后已经在写信了。
可那时候,我们才刚到落霞城不到十,还没来得及把地址寄回去。
她不知道我在哪,可她已经派人送信了,还是送到落霞城来。”
她抬起头,看着楚歌。
“你怎么看?”
楚歌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也许是你母亲猜到你会在落霞城。毕竟从北元南岸登陆,最大的港口就是这里。”
“她可以猜,可她怎么确定?
茫茫人海,落霞城这么大,她派人送信,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信送到谁手里?
她就不怕信丢了?”
古依橙的声音越来越快,
“除非——她不是送信,她是在找我。
她知道我在北元,知道我可能在落霞城,可她不确定,所以派了很多人,一批一批地派,到落霞城来找我。
只要有人找到了,就把信交给我。
所以她派了这么多人,所以每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所以信的内容都一样——
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写更多的字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房间里一片寂静。
楚歌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想怎么做?”
他问。
古依橙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查一下,云海国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母后不告诉我,不代表别人不会告诉我。”
她没有用传讯石,没有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方式。
她找了一个城里的消息贩子,花了五十上品灵石,买了一份近期的“云海国朝野动态”。
消息贩子递给她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笑眯眯地:
“姑娘,这钱花得值。这些消息,在北元可不好弄。”
古依橙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拆开。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将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条——
“云海国朝廷发布跨境通缉令,悬赏十万灵石缉拿钦犯林燕霞,死活不论。
通缉令已传至南北大陆诸国。”
古依橙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云海国皇室发布紧急号召令,面向两片大陆征集魂术师,无论善恶,不计前嫌。
凡能修复灵魂者,赏灵石百万,封千户侯。”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修复灵魂。征集魂术师。
无论善恶,不计前嫌……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他骄傲、固执、死要面子。
能让他放下身段、不计前嫌地去征集魂术师,甚至不惜将通缉令发到北元来,只有一种可能。
母后出事了,而且不是事!
种种线索联系在一块,她有些可悲地豁然开朗:
一定是母后的灵魂出了问题。
所以林燕霞才会被通缉,所以朝廷才会紧急征集魂术师。
因为能中伤灵魂的,只有魂术。而能修复灵魂的,也只有魂术。(一般而言)
古依橙放下手中的纸,仰起头,看着花板。
她没有哭,只是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根根发白。
“母后,”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就是这样骗我的吗?什么安好,什么勿念,什么等你好些来看我。”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楚歌推门进来时,古依橙已经把那些纸收了起来,脸上的泪痕也擦干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只木雕兔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依橙?”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古依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只木雕兔子塞进他手里。
“楚歌,我想回去。”
楚歌接过那只兔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你身上的毒还没解”,想“你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想“你母亲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可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
因为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她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好。”
他,
“我陪你。不过,
古依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又骗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魂术还没学完,你回去拿什么救母后?”
“所以我不会现在回去。”
楚歌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魂术学到能救你母亲的程度。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古依橙咬着嘴唇,没有话。
“半个月。”
楚歌,
“给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我陪你回云海国。你母亲,我来救。”
古依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蓝靛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笃定。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
她闷闷地,
“半个月。我等你。可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有种温凉的暖意。
远处的海面上,白帆点点,海鸥成群地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剑
古依橙靠在楚歌肩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
“母后,你再等一等。等这个笨蛋学好了魂术,我们就回去。”
古依橙将那沓纸收起来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要回去的事。
她每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在他看书的时候趴在桌边发呆。
可楚歌注意到,她发呆的时候,手指总是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手上褪下来的银白色戒指。
那是她母亲给的。
她没有再戴上,却也没有收进储物戒指里,只是每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什么不敢松开的东西。
“楚歌。”
她忽然开口。
“嗯?”
“你,母后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歌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着她。
赤红的长发散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眼神空落落的,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
“在等你回去。”
古依橙没有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你又骗人。”
“没有骗人。”
“你又不是母后,你怎么知道她在等我?”
“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会等你。”
古依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可她没有哭,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将掌心的戒指转了一圈。
“楚歌,你,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楚歌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我时候问过母后。她,好人死了会去上,变成星星,看着地上的人。”
古依橙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后是好人。她应该会变成星星。”
楚歌没有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硌着两饶手指,有些疼,可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海鸥掠过,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
万里之外的云海国皇宫,凤仪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许幽雪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个沉睡的、没有梦的人。
床榻四周站着三个魂术师,轮流为她施术,淡蓝色的魂力光芒笼罩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延缓着灵魂消散的速度。
可也只是延缓,无法逆转,无法治愈。
古临安坐在床边,握着许幽雪的手,一言不发。
他的手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青筋凸起,指节突出。
他的鬓边添了许多白发,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可他没有离开过,除了上朝,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若非他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召集下魂术师前来治疗许幽雪的魂毒,
恐怕,她的皇后这会儿早已不在人世。
“陛下,”
太医心翼翼地走近,
“您该歇息了。这里有臣等守着。”
“朕不累。”
古临安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许幽雪脸上,像是怕一移开,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太医张了张嘴,还想什么,被旁边的太监拉住了袖子,摇了摇头。
太医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凤仪宫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和许幽雪若有若无的呼吸。
古临安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终于快要撑不住的人。
“幽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再撑一撑。辰儿就快回来了。”
许幽雪没有回应。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梦的、沉睡的人。
古临安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可他还是要。
因为他怕她听不到,更怕她听到了,却再也没有力气回应。
凤仪宫外的廊下,几个魂术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皇后的灵魂已经消散了将近一半,以我们几个的本事,最多还能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前不是能一个多月吗?”
“那是几前的估算,谁知道那个叫林燕霞的疯女人,会有如此强大的魂力。
这些皇后娘娘的消散速度越来越快,我们只能延缓,治不了根。
除非宗主肯出手……”
“宗主不会出手的。
他隐退多年,早已不问世事。
再了,他当年炼制九转魂殇散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救谁。”
“而且据我所知,宗主他好像是遭遇了什么厉害的杀手,这会儿人还生死未卜呢。”
“嘘,声点,这可是南灵大陆的皇宫,别让他们的人听到。”
几人沉默下来,各自散去。
凤仪宫的灯火依旧亮着,照亮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照亮了古临安鬓边新添的白发。
与此同时,太极殿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
从朝堂的台阶下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地方大员,足足上百人。
他们穿着朝服,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忠言逆耳”的悲壮。
古临安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陛下,”
跪在最前面的御史中丞抬起头,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广招魂术师之举!
魂术师多为邪道,此举不仅有损国体,更会引狼入室,祸国殃民!”
“祸国殃民?”
古临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发怒,可了解他的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雷霆,
“朕的妻子命悬一线,你们跟朕,救她是祸国殃民?”
“陛下!”
另一位大臣叩首,
“皇后娘娘的病情,太医院自当竭尽全力。
可陛下广招下魂术师,这些人来历不明、良莠不齐,若有人借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魂术在我们南灵这边被视为禁忌,陛下此举,会让邻国如何看待我云海国?”
“邻国如何看待?”
古临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
“朕的妻子快要死了,你让朕考虑邻国如何看待?”
“陛下——”
“够了!”
古临安将茶杯重重摔在台阶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大臣被溅了一身,不敢动,也不敢擦。
古临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朕给的?
你们住的宅子、坐的轿子、养的一家老,哪一样不是朕赏的?
如今朕的妻子命悬一线,你们却在这里跟朕讲什么祸国殃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前排的几个大臣能听见,
“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话。
风从广场上吹过,将那些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古临安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大殿,丢下一句话:
“退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座快要倾颓的山。
凤仪宫里,烛火跳了跳。
古临安坐在床边,将许幽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凉得他心口疼。
“幽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朕是不是做错了?朕如果早一点听你的,早一点把辰儿接回来,早一点——
你是不是就不会……”
他没有下去,因为他知道,“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
要是能重来,他一定会在辰儿出事的第一时间把她接回宫里。
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一定不会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把她推向远方。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发生过的事不会重来。
他只能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监李福。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古临安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古临渊走进凤仪宫,脚步很轻。
他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鬓边白发苍苍,像是老了十岁。
他在父亲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
“父皇,儿臣已经派人去北元了。六妹的下落,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古临安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古临渊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想什么,可什么都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凤仪宫的烛火又跳了跳,将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像两棵根系交缠了太久的树,一棵快要倒了,另一棵拼命地撑着。
窗外,月亮偏西了。
古临安握着许幽雪的手,低声:“幽雪,你再撑一撑。辰儿她很快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可他还是要,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了。
许幽雪的睫毛轻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古临安没有看到。
可窗外的月光看到了,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替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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