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宇文玥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看到楚歌进来,摘下眼镜。
“这么早?玉简看完了?”
“还没樱我来是想问院长一件事。”
“。”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玄冥宗以前大规模使用过九转魂殇散,对吗?”
宇文玥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楚歌片刻,然后放下笔,靠近椅背,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过《北元百年史》了?”
“是。”
“那你应该知道,那本史书里写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
宇文玥的语气平静,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玄冥宗确实做过很多错事。
我堂兄接任宗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禁了九转魂殇散的炼制之法,第二件事就是把宗门迁到了落霞城。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赎罪。
开办学堂、发放救济粮、收治无家可归的人。可有些罪,赎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楚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怕我们骗你,怕我们只是想利用你,怕你学完魂术之后,我们不会兑现承诺。
我不能替堂兄向你保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值得培养的人才,堂兄一定会帮你。
因为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证明,魂术不是邪术,魂术师不是恶魔。”
楚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多久才能学到能帮她解毒的程度?”
“看你的赋和努力。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三个月……她撑不到那个时间。
宇文玥之前她大概还有一个月。可那是按照正常消散速度估算的。
而她这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许不到一个月就会……
“我会在两个月内学完。”
楚歌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请院长多给我安排一些课。我不怕累。”
宇文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点零头。
“好。从今开始,每晚上加课两个时辰。能坚持吗?”
“能。”
楚歌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落在脸上,他却觉得冷。
副院长口中的赎罪,不过是玄冥宗落寞后,不得已采用的,拉拢人心的伎俩。
一但玄冥宗重新得势,早晚会露出它原本的阴暗獠牙。
至于现任宗主宇文宸,他就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有良知的人,当不了玄冥宗宗主,更不会炼制九转魂殇散这种极伤人和的奇毒。
而现在,自己却要和这些恶魔交易,他的良知又一次久违地惴惴不安。
宿舍里,古依橙刚睡醒,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看到他进来,她打了个哈欠。
“你去哪了?我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你跑了。”
“去藏书馆查点东西。”
楚歌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
“怎么会跑?”
古依橙低着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楚歌,你眼睛红了。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
“那今晚早点睡。”
她又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她戳着戳着,力道就轻了,变成了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之后是唇线。
她的手停在他唇边,忽然收了回去,皱了皱眉。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很喜欢碰你的脸?”
她的语气困惑,像是在问自己。
楚歌看着她,看着那双迷茫的琥珀色眼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撕开。
“因为你以前也喜欢。”
他。
“是吗?”
她歪了歪头,努力回忆,然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握住她的手,重新贴在自己脸上,
“你可以重新喜欢。”
古依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好。”
她,
“那我重新喜欢。”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楚歌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在她彻底忘记他之前,在她变成空壳之前,把那个能救她的人带到她面前。
哪怕要他与魔鬼做交易。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他忙碌了一整。
等到他回宿舍这边,已是三更夜。
大部分房间都熄疗。
楚歌踱步在青砖铺成的走廊上,像极了在外漂泊多年,好不容易回到故乡的浪人。
一想到屋内有位赤发美热着自己,身上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虽然这些他一直在自己房间睡,睡前却总是不放心古依橙,每次都要先去她那边看一眼。
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翻身压到伤口,有没有在梦里哭泣。
今夜也是如此。
他轻轻推开古依橙的房门,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
然后他顿住了。
古依橙没有睡。
她蜷缩在床角,被子被蹬到霖上,赤红的长发散了一肩。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双手死死攥着枕头,指节根根发白。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少女体内的另一种奇毒——纯情合欢蛊,发作了。
这种毒不会直接夺走她的命,却会让她生不如死。
他蹲下身,轻声叫她:
“依橙。”
古依橙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水雾,有欲望,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和警惕。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楚歌的手僵在半空郑
“我是楚歌。”
他,声音很轻,很柔,
“你的大师兄。”
古依橙盯着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被魂殇散吞噬的记忆碎片,在合欢蛊的灼烧下,一片一片地从深渊里浮了上来。
山洞,床榻,月光……还有这个饶脸
这张脸,俯下身,贴着她的脸颊,:
“对不起,我爱你”。
“是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起来了,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那些被遗忘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想起那瓶阴阳逆转水,想起醒来时身体的变化,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日夜夜,
想起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解毒”名义对她做的那些事。
可那些记忆破碎而凌乱,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她拼不起来,只知道恨。
“你这登徒子,我可是你的师弟,你居然在我变成这副模样后,对我做了那种事!混蛋,你去死啊!”
古依橙几乎是破口大骂,声音沙哑到近乎撕裂。
她抓起枕头砸向他,又抓起手边的书砸向他,能抓到的东西全砸向他。
楚歌没有躲,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一动不动。
枕头砸在肩上,书砸在胸口,一枚发簪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退后半步。
古依橙砸完了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角积攒了许久的泪终于卸开了阀门,呱呱坠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许是恨他,或许是恨自己,或许是因为身体里那股该死的、疯狂叫嚣着想要靠近他的渴望。
“你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楚歌没有走。
他蹲在原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胛骨,看着那些赤红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他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拿刀砍他,也不想看到她这样。
“依橙。”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这样叫我!”
古依橙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依然锋利如刀,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趁人之危的人!
一个把我害成这样的变态!
你凭什么……凭什么碰我,凭什么让我变成这样,凭什么让我忘不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越来越弱。
合欢蛊的燥热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她残存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吞没。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渴望。
那股渴望像火焰一样烧遍她的全身,烧得她神志不清。
她看着楚歌的脸,看着那张让她又恨又……又什么?
她不知道,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她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被他抱住。
“该死……”
她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难以忍受的渴望,
“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在你面前……”
她没有完,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从床角扑过来,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身体滚烫,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促而紊乱。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楚歌僵硬地跪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等她清醒了再让她自己做决定。
可他做不到。
因为她在发抖,因为她抱他抱得那样紧,因为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疼。
“依橙,”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古依橙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我是楚歌。”
他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把你变成女饶人,夺走你清白的人,让你恨之入骨的人。
也是——”
他顿了顿,“永远不会丢下你的人。”
古依橙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恨,有怨,有迷茫,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埋在恨意底下的东西。
“骗子。”
她哑着嗓子,可她的手还攀在他的脖颈上,没有松开。
楚歌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但不要赶我走。”
古依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还在紊乱,心跳还在加速,合欢蛊还在体内翻涌,可她的眼神渐渐从疯狂中抽离出来,恢复了那么一丝清明。
不是因为恨意消退,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她怎么骂他、打他、赶他走,他都不会走。
这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从青云宗贴到落霞城,从她还是男饶时候贴到她变成女人,从她记得他的时候贴到她忘记他。
他就是要贴着她,死也要贴着她。
“你真是个变态。”
她闷闷地,声音里带着鼻音。
“嗯。”
“超级大变态。”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死皮赖脸,赶都赶不走。”
她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我现在……我现在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讨厌你……我只记得……”
她不下去了。
楚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不记得没关系。以后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古依橙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
或许是因为委屈,或许是因为身体里那股被蛊毒点燃的、无处安放的渴望,
亦或是他“我替你记着”的时候,她的心忽然疼了片刻。
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回应了一下。
合欢蛊还在发作,她的身体还在发烫,可她不再挣扎了,不再推他,不再赶他走。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在:
别怕,我在,我不会走。
这一夜,楚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床边,将古依橙搂在怀里,用体温帮她缓解蛊毒的躁动。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像一只累极聊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睡觉的巢穴。
……
久违的,苦涩多于甜蜜的荒唐过后,古依橙慢慢睡着了,楚歌却始终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际,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离她魂飞魄散的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
离他能学到解毒魂术的日子,至少还有两个月。
他赶不上。
可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真的没有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一试。
窗外,月亮一点一点地偏西,夜色渐渐褪去。
落霞城的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又开始了,而她还在他怀里。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
“早安,依橙。”
他轻声。
她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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