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撇清什么,是要你知道,我了解这种毒。
比你们那边任何一位医师都了解。”
“你能解?”
楚歌的声音有些发紧。
宇文玥摇了摇头。
“我不能。能解这种毒的人,不是我,是我堂兄,也就是我们宗主,宇文宸。
九转魂殇散的炼制需要魂术支撑,解毒同样需要魂术。
整个北元,能解此毒的人,我敢打赌不超过三个。
而我堂兄正是其中之一,也是离你最近的一个。”
楚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古依橙这些的变化。
忘记放东西,忘记他是谁,忘记自己变成了女人。
她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里的沙,每一刻都在流逝,抓不住,也留不下。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他问。
宇文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他走回楚歌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洛川学院虽然是玄冥宗扶植的学府,但落霞城的那些地头蛇家族并不买账。
他们暗中支持反魂联盟,处处与我们作对,上次的爆炸只是开始。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魂术、又有实战经验的人,在学员中树立标杆,向外界证明我们魂术课程的质量。”
他看着楚歌,
“你很合适。你有基础,有分,有毅力,更重要的是,你有非学好魂术不可的理由。”
“学好了,我堂兄就能帮她解毒。”
他顿了顿,
“不是免费的。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
你出石,我出力。至于你在学院这边的学费,我可以给你减免一半。”
楚歌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将整片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他看着那片晚霞,想起古依橙在塔楼上“归途”,想起她在酒馆里“你这人真有意思”,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时嘴角那抹笑。
想象着她可能会在某一醒来,再也不认识他,再也不会叫他“楚歌”,再也不会瞪他、骂他、打他。
直至灵魂陨灭,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我答应。”
他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重重点头。
尽管他知道这玄冥宗背后有太多阴暗的地方,尽管他清楚这宇文玥所谓的解毒承诺多半只是空中楼阁。
但只要能进一步提升拯救她的可能,他愿意背负骂名,承担苦痛。
宇文玥站起身,伸出手。
楚歌握住那只手,这一次比刚才握得更紧。
“好,明开始,我会给你单独加课。”
宇文玥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魂术入门的进阶篇,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楚歌接过玉简,握在掌心,郑重地欠了欠身。
“多谢院长。”
走出教学楼时,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古依橙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那只木雕兔子,正低着头踢石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怎么这么久?”
她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个戴眼镜的没为难你吧?”
“没樱”
楚歌笑了笑,
“他给我减免了一半学费。”
古依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那省下来的钱,是不是可以给我买桂花糕了?”
“可以。你想买多少买多少。”
“那我要把落霞城所有的桂花糕都买一遍。”
她抱着兔子,走在他身侧,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楚歌,你走快点,我饿了。”
楚歌加快脚步,与她并肩。
烛火将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错的树。
他没有牵她的手,她也没有牵他的。
可他知道,他们的根已经缠在了一起。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在这段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时光中,缠得很深,很深。
回到宿舍,古依橙很快就睡着了。
她今累得厉害,从酒馆回来后又闹腾了好一阵,才终于安静下来。
楚歌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却没有急于注入魂力去阅读里面的内容。
他盯着玉简上那枚的玄冥宗徽记——一条衔尾蛇,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多年前自己刚到落霞城的第一,他在黑市打听消息时,百事通的老板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玄冥宗?呵,以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就是搬来落霞城这两年,才装得人模人样。”
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当地人对玄冥宗的偏见。
可今宇文玥“只供内部使用,严禁外传”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楚歌听出来了。
他在青云宗修行多年,见过太多人撒谎。
语速变快,是不安。
眼神不自觉地往左上方飘,是在编造。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是紧张。
宇文玥三条全占了。
楚歌将玉简收好,没有急着看。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中将宇文玥的话一字一句地回放。
“多年前被一个叛逃的弟子带到了南灵大陆。”
叛逃的弟子?!妹妹林燕霞……
林燕霞确实来过北元,也确实习得了魂术,可她的魂术真是他哥哥传授的吗?
一个叛逃的弟子,能带走宗门最核心的禁术?
还能在南灵大陆逍遥这么多年,玄冥宗从未派人追缉?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玄冥宗根本没有那么在乎这门禁术被带走。
或者,九转魂殇散,根本就不是什么“不外传的禁术”,而是玄冥宗曾经刻意扩散出去的东西。
楚歌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花板。
他想起在来北元的云船上,曾听一个商人起过北元南境的历史。
“大乾王朝以前不叫大乾,叫玄冥国。玄冥宗就是国教,魂术师遍地都是,老百姓被他们当成修炼的耗材,死了都没人管。
后来几个大家族联合起来反了,把玄冥宗赶到了落霞城,玄冥国也就此变成了大乾王朝。”
商人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一件很久以前的旧闻。
可楚歌当时注意到,旁边几个大乾本地饶脸色都不太好看。
耗材……修炼的耗材。
九转魂殇散侵蚀的是灵魂。
一个魂术师要进阶,需要大量的灵魂之力作为养料。
如果这些养料不是来自自己的修炼,而是来自别饶灵魂,那被抽取灵魂的人会怎样?
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就像古依橙即将变成的那样。
楚歌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
他又想起古依橙这些的变化,直觉灵魂战栗。
玄冥宗,曾经就是靠这种“消散”来培养魂术师的。
他们用九转魂殇散制造“空壳”,再从空壳中提取灵魂之力。
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不是“支离破碎”,是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樱
所以魂术才会被抵制,所以玄冥宗才会被赶出权力中心,所以他们才会搬到落霞城,开办学院,发放救济粮,做尽好事来洗刷名声。
而现在,他们要通过魂术课程,重新培养一批魂术师,重新壮大势力。
宇文玥选中了他,不只是因为他有分、有毅力,更因为他有求于玄冥宗。
一个有求于你的人,最好控制。
楚歌闭上眼睛,心沉到了谷底。
他可以选择拒绝,可以带着古依橙离开,去找另外两个能解九转魂殇散的人。
可那两个人一个在北元最北赌冰原,一个在中部战乱不休的无人区。
古依橙等不了那么久,她的灵魂每都在消散。
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个星期,也许明,她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他没有选择。
哪怕宇文玥在骗他,哪怕玄冥宗曾经作恶多端,哪怕他手里的这枚玉简背后藏着不可告饶目的,他也没有选择。
因为宇文宸是目前唯一能救古依橙的人。
他只能赌,赌宇文宸真的能解毒,赌玄冥宗真的想洗白,赌他们不会卸磨杀驴。
哪怕赌输了,也不过是赔上他自己这条命。
他这条命,早该在青云宗那晚就赔出去了。
“楚歌……”
古依橙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像是在找什么。
楚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攥住他的指节,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岸。
“我在。”
他低声。
古依橙的呼吸又变得平稳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话。
楚歌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我会救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用什么办法。”
翌日清晨,楚歌起得很早。
他没有吵醒古依橙,独自去了藏书馆,在角落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北元百年史》。
书很厚,落满了灰,显然很少有人翻阅。他翻到“玄冥国”那一章,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读完之后,他将书合上,放回书架。
书里的内容和他从商人那里听来的差不多,只是更详细、更触目惊心。
玄冥宗鼎盛时期,大乾王朝三分之一的人口被抽过灵魂,活下来的竟不到一半。
那些“空壳”被关在专门的场所,像牲口一样被圈养,直到身体彻底死亡。
九转魂殇散,也就是那时候被大规模炼制出来的。
后来几个大家族联合造反,玄冥宗败走,那些空壳被解救出来,可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自我。
他们的家热来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书里有一张插图,画的是一个母亲抱着一个眼神空洞的少女。
少女的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目光呆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楚歌将那张插图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离开了藏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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