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镇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身后,暮色四合,田野间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马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摇晃。
古依橙坐在楚歌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她起初还撑得住,可随着马车颠簸,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了就睡吧。”
楚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得像一阵风。
“不困。”
古依橙硬撑着睁开眼睛,语气倔强。
楚歌没有再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肩膀离她更近了一些。
古依橙瞥了一眼那个肩膀,哼了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才不会靠过去。”
“我没让你靠。”
楚歌忍着笑。
“你心里是那么想的!”
古依橙瞪他,
“哼,区区杂鱼,你以为本皇子看不出你的那点心思?”
楚歌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有些阴阳怪气:
“好好好,我是这样想的。真不愧是我们聪明绝顶的古大皇子,一猜就准。”
古依橙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继续硬撑。
马车又颠了一下,她的脑袋猛地一晃,差点撞上车壁。
楚歌眼疾手快地伸手护住她的额头,掌心垫在她和车壁之间。
“心。”
古依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要你护着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自己能坐稳!”
“好,你能坐稳。”
楚歌收回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古依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重新坐好。
可经过这一下,她的困意更浓了,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她咬着嘴唇,拼命撑着眼睛,可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
“真的不困?”
楚歌又开口了。
“不,一点也——”
话没完,她的脑袋就重重地点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楚歌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古依橙的脸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落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赌气。
楚歌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动,她就会醒来,然后用那双又凶又委屈的眼睛瞪他,骂他“趁人之危”。
可他没有想到,古依橙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够舒服,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姿势。
然后,她整个人往下一滑,脑袋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
她的身体也跟着转了过来,侧躺在他怀里,两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起来,终于安稳了。
楚歌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上,赤红的发丝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贴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依橙?”
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
她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楚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怀里。
车外的色彻底暗了下来,马车夫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车帘,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歌看着怀里熟睡的赤发美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她刚入宗门,还是师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困了就往他身边靠。
那时候他会刻意躲开,高冷地回一句“师弟,注意分寸”。
生怕对方知晓自己的那点不堪心思。
慢慢地,他们关系愈发疏远。
本以为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多少交集,直到那,他默默守护的奕辰师弟不幸身中火毒。
……
而现在,他不想,也不用躲避。
他轻轻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触到一片柔软的发丝。
“祝你好梦,依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梦话。
“讨厌……你……”
楚歌无声地笑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色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山峦上,洒在这辆的马车顶上。
夜风温柔,虫鸣阵阵。
这一路,还很漫长。
与此同时,青云宗,一线。
谢江珉已经在这间会客厅里来回踱了无数个来回。
他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中的茶杯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也没有喝下去。
对面,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端坐在椅子上,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许幽雪,云海国皇后,古依橙的母亲。
她已经在这里滞留了七日。
“谢宗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你不是他们已经动身了吗?为什么还不到?”
谢江珉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
“皇后娘娘息怒,歌他们距离宗门有三百里路,就算御剑飞行,也需要一些时间……”
“三百里?”
许幽雪打断他,
“御剑飞行,三百里不过半个时辰。谢宗主,你当本宫是三岁孩?”
谢江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实不相瞒,歌他……前些日子受了些伤,灵力不济,御剑的速度慢了许多。”
许幽雪的眉头猛地皱紧:
“受伤?怎么受的伤?辰儿呢?辰儿有没有事?”
“皇子他……”
谢江珉斟酌着用词,
“也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只是身中奇毒,如今还在云海国境外接受高饶治疗。
等毒性缓解,歌就会带着他御剑归来。”
许幽雪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盯着谢江珉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谢江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只能强撑着不露声色。
“身中奇毒?”
许幽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毒?是谁下的?”
谢江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话?
那就会牵扯出林燕霞,牵扯出古奕辰当年沾花惹草的事,牵扯出一大堆不好收拾的烂摊子。
假话?
以许幽雪的敏锐,只怕很难糊弄过去。
“这……”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是江湖上的一种罕见蛊毒,不会危及性命,只是会让人虚弱一段时间。我们已经派人去寻找解药了。”
许幽雪没有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记重锤,敲在谢江珉的心上。
“谢宗主。”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本宫不管你的大徒弟受了什么伤,也不管辰儿中了什么毒。
本宫只知道,本宫的孩子已经离开本宫的视线整整三个月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江珉。
这三个月里,她先是听儿子在青云宗遭遇火灾“身亡”,悲痛欲绝之时,
又得知那只是个对外宣称的谎言,奕辰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女儿身,还被迫与青云宗的大弟子“私奔”了。
她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但她隐约猜到,那个叫楚歌的弟子,和她孩子的变故脱不了干系。
“三。”
她竖起三根手指,
“本宫给你三时间。如果三后,本宫还见不到辰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你这个宗主,就不必再当下去了。”
谢江珉的脸色煞白,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可许幽雪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了一句:
“那个楚歌,和辰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宗主,你最好祈祷,他没有对辰儿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谢江珉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还在抖。
“歌啊歌,”
他苦笑着摇头,
“你惹的这摊浑水,可不好收拾啊。”
窗外,月光如水。
会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像是在催促什么。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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