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倒在焦黑的灵草地上,右臂还向前伸着,指尖朝向续命灵果的方向。他的后背还在冒烟,焦黑的皮肤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烧伤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筋膜,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剥落之后露出的木质部。
慕容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双臂固定在夹板里,不能用,她用肩膀和胸口顶着他的后背把他推起来。他的身体靠在她肩上,焦黑的皮肤贴着她的衣服,衣服被余温烫出了细的焦痕,她没有动。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楚戈。你欠清月一条命,还没还完。”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烧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颤动,像被火烧过的蝴蝶翅膀。
“不能倒在这里。”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在烧伤肿胀的眼皮间重新聚焦,从涣散到清明。他看着慕容晴,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嘴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印。
“我没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焦木,“我只是趴了一会儿。”
他撑起身体。右臂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肩头,金色薄膜碎了三分之二,露出底下被灼毒侵蚀成淡黑色的血管。后背的烧伤在每一个微的动作中都传来剧痛,焦黑的皮肤裂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的脸在剧痛中抽搐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慕容晴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焦黑的后背在晨光中像一面被战火熏黑的旗帜。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看口型,是“好”。然后她转过身,面朝飞猫。双臂固定在夹板里,但她背着剑。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晨光照在剑柄上,缠着的皮绳被她的汗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我需要七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今的气,“绕到它背后,出剑。七息之内,它的注意力会全部在我身上。”
秦雨墨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你的手——”
“手断了,还有肩膀。肩膀断了,还有命。命还在,就能握剑。”慕容晴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固定在夹板里的双臂,“七息。你们只有七息。”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脚下一蹬,整个人朝飞猫左侧掠去。双臂不能摆动保持平衡,她的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微微倾斜,像一只翅膀受赡燕子。但她掠过去了,贴着地面,脚底踩过灵草的叶尖,叶片弯下去又弹起来。
飞猫的竖瞳转动了一寸,盯住了这个朝自己左侧绕过来的人。它的头没有动,只是眼珠跟着慕容晴的身影移动。这只蝼蚁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它见过那种东西,在那些活了很多年、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冲上来的老兽眼睛里。
慕容晴绕到了飞猫背后。脚在一棵气根长成的新树干上借力,身体向上飘起。双臂不能动,她用牙齿咬住了剑柄——从右肩上方咬住,头猛地一甩,长剑出鞘。剑刃摩擦剑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剑柄被她咬在嘴里,剑身横在身前。她的头向后仰,然后猛地向前甩——长剑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刺向飞猫后颈。
后颈是飞猫全身唯一没有被厚皮覆盖的位置。那里的皮毛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剑尖刺进去了,不深,只刺入一寸左右,剑尖触到了颈椎的骨膜。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流,流进慕容晴咬紧的牙关里。
飞猫发出了一声痛吼。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吼声,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咆哮。声浪炸开,周围的灵草被连根拔起,气根长成的新树干剧烈摇晃,树冠里的续命灵果像三盏被风吹动的灯笼剧烈摆动。它猛地转过身,右前爪抬起,五根幽蓝的爪尖从爪垫里弹出来,朝慕容晴拍下去。爪尖在空中划出五道幽蓝色的弧光,带着金丹境灵兽的妖力威压。
慕容晴松开了嘴。剑还插在飞猫后颈上,她没有力气拔出来。双臂不能动,她只能用脚在飞猫背上一蹬,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爪尖擦着她的胸口掠过,深灰色的劲装无声无息地裂开五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五道细长的血痕。血痕边缘迅速变黑——灼毒。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撞在一棵树干上,滑落下来。单膝跪地,嘴里全是飞猫的血,暗红色的,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息。两息。三息。
秦雨墨冲上去了。她从飞猫的右侧冲过去,双肩包的带子勒进肩膀里,符箓在手里攥得发烫。她不会武功,没有真气,只有两条腿和一颗狂跳的心脏。她跑过被飞猫踩出的深坑,跑过被兽火烧焦的灵草地,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碎石。飞猫的注意力全在慕容晴身上——它的右爪还在追击慕容晴,后颈的剑伤在痛,伤口里还插着那柄剑。
四息。五息。
秦雨墨冲到了续命灵树下。她抬起头,三颗续命灵果在枝叶间微微晃动。最低的那颗距离地面大约七丈,她够不到。她不会轻功,不会飞,但她会爬树。双手抓住树皮皲裂的凸起,脚蹬住树干的凹陷,开始往上爬。树皮粗糙,磨破了她的掌心,血从磨破的皮里渗出来,涂在树皮上。她感觉不到疼,继续爬。膝盖磨破了,运动裤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擦赡皮肤。她继续爬。六息。
她爬到了那颗续命灵果旁边。果子拳头大,果皮红中透金,在晨光中像一颗燃烧的炭火。她伸手,握住了果子。果皮温热,像握着一只活着的鸟。她用力一扯,果柄断裂,续命灵果落在她掌心里。
七息。
飞猫感觉到了。守护了三百年的灵果被人从枝头摘下,那种联系断裂的感觉像一根刺扎进它神识里。它放弃追击慕容晴,猛地转过身。竖瞳里那三条血线开始疯狂旋转,暗红色的兽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照亮了整张血盆大口。
秦雨墨从七丈高的枝头跳下来。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剧痛从脚踝传到腿,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把续命灵果紧紧抱在怀里。飞猫的右爪抬起来了,五根幽蓝的爪尖在晨光中拉出五道弧光,朝她拍下来。爪尖覆盖的范围足有数尺方圆,她跑不掉了。
林晚星扑了过去。
她从侧面冲过来,用肩膀撞在秦雨墨腰侧,把她整个人撞飞出去。秦雨墨抱着灵果在地上翻滚,滚出了爪尖覆盖的范围。爪尖落下来了,拍在林晚星身上。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叶子,横着飞出去。钢管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她撞在一棵由气根长成的新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树叶哗啦啦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躺在落叶里。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断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格外刺目。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断骨茬子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刀子从胸腔里面往外捅。但她没有昏迷。她睁着眼睛,看着秦雨墨怀里那颗红中透金的果子。嘴角弯了一下。
“灵果……拿到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落叶,“清月……有救了……”
秦雨墨从地上爬起来,脚踝的剧痛让她身体一歪又差点摔倒。她单脚跳着冲到林晚星身边,跪下来,把续命灵果放在林晚星手边,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碰哪里——左臂断了,肋骨断了,嘴角在流血。她不敢碰。
“晚星姐……”她的声音碎了。
沈若晴冲过来了。她从飞猫的爪尖缝隙里穿过去,平续命灵果旁边,双手把果子捧起来。果皮温热的,沾着秦雨墨掌心的血。她捧着果子,像捧着一团火。飞猫的翅膀张开了,翼展六丈的深红色巨帆在它背后展开,翼膜上的血管发出暗红色的光。它要扇动翅膀了,那一扇之下飓风会将所有人卷起抛向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还能站起来。
沈若晴抱着灵果冲向山谷出口,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撕破了山谷里的风声和飞猫的咆哮。“拿到了!快跑!”
楚戈动了。他冲到林晚星身边,弯腰。右臂的裂纹从肩头一直裂到指尖,金色薄膜碎了三分之二,皮肤表面全是蛛网般的金色裂痕。后背的烧伤在弯腰的动作中全部裂开,焦黑的皮肤边缘卷起来,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极限之后神经系统自己切断了信号。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背,感觉不到右臂,只能感觉到怀里林晚星的重量——很轻很轻,像一个空聊米袋。
他抱起她,朝山谷出口冲去。慕容晴从他身边掠过,嘴里还咬着剑柄——她把剑从飞猫后颈拔出来了,剑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她冲在最前面开路。秦雨墨一瘸一拐地跑着,脚踝肿成了馒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跑着,眼泪在风里拉成两条亮晶晶的线。沈若晴抱着灵果跑在中间,她把果子贴在胸口,用两只手护着,像护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楚芸跟在沈若晴身边,斜挎包在跑动中一颠一颠,包里的语文书封面露出一角。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哥哥抱着林晚星冲过来的身影,看着他焦黑的后背在晨光中像一面被战火熏黑的旗帜。
楚戈抱着林晚星冲在最后。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只靠左臂的力量托着她。左肩的肩胛骨裂了,每一次托举都让裂缝扩大一分。他咬着牙,牙齿咬进下唇——下唇早就咬烂了,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林晚星脸上。
林晚星躺在他怀里,左臂断了垂在身侧随着奔跑轻轻摆动。她用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楚戈的下巴。指尖触到他下颌上新长出来的青色胡茬,扎着她指腹。她的手指从胡茬上滑过去,停在他嘴角,轻轻擦去那里不断渗出的血。
“楚戈。”声音很轻,像田埂上被风吹动的狗尾巴草。
“别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保持体力。”
她没有听他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你十二岁,跟楚叔叔来我家拜年。你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顿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溢出来一缕,“我给你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你‘谢谢晚星姐’。那是你第一次叫我晚星姐。”
楚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我记得。”
“后来你坐牢了。我每去你家帮楚叔叔做饭。他不会做饭,把白菜炒成了黑色,我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他眼眶红了,‘晚星啊,戈儿在里面不知道吃不吃得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楚叔叔,等他回来,我给他做饭’。”
她的手指从他嘴角滑下来,落在他胸口,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今我给他做饭了吗?”
楚戈的眼泪滴下来,滴在她额头上。“做了。你做了很多次。”
她笑了,嘴角那抹弧度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像一朵被霜打过的栀子花。“那就好。”
飞猫追上来了。它的四爪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翅膀收拢在身侧,像两面深红色的盾牌。竖瞳里的血线疯狂旋转,喉咙深处的兽火再次亮起。它要喷火了。
楚戈冲到了山谷出口。雾墙在前面翻涌着,白茫茫的,像一堵墙。他没有闭眼,直接冲了进去。雾里那些声音又来了——母亲的声音,楚芸的声音,苏清月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听,只是抱着林晚星,朝着一个方向拼命跑。脚步声在雾里回荡,他自己的,还有身后五个女饶。六个饶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像六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他冲出了雾墙。晨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身后,飞猫的爪子伸到雾墙边缘,爪尖触及雾墙的瞬间,雾墙剧烈翻涌,将它弹了回去。护山大阵重新闭合,将金丹境的灵兽困在禁地之内。飞猫的咆哮从雾墙那边传过来,沉闷的,愤怒的,像远山深处的雷声。然后渐渐远了。
楚戈把林晚星轻轻放在草地上。晨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苍白的脸色,照见她嘴角那抹弧度,照见她左臂不正常的弯曲。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灵果呢?”她问。
沈若晴跪在她身边,把续命灵果放在她手边。果子红中透金,在晨光中像一颗燃烧的炭火。林晚星低头看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嘴角翘得老高。
“拿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清月有救了。”
苏清月伏在慕容晴背上,从雾墙里冲出来。她的眼泪流了一脸,从慕容晴背上滑下来——慕容晴单膝跪地让她滑下来。她站不住,经脉尽断之后双腿没有力气,她跪在林晚星身边。双手——两只都抬不起来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捧住了林晚星的脸。
“晚星姐……”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林晚星看着苏清月满脸的泪,右手抬起来,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颧骨上一滴泪。擦掉之后新的泪又流下来,她再擦。擦了几次之后她不擦了,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苏清月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晚星额头上。两个女饶额头抵在一起,泪水在相贴的皮肤之间汇成一洼的咸水湖。秦雨墨跪在她们旁边,脚踝肿得发亮,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看着苏清月抵在她额头上剧烈抖动的肩膀。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沈若晴跪在另一边,把蝴蝶发卡放在林晚星手边,粉红色的塑料翅膀在晨光中微微反光。慕容晴站在她们身后,双臂固定在夹板里,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郑她低着头看着林晚星,嘴唇无声地翕动。楚芸跪在林晚星脚边,握着她冰凉的脚踝,把脸贴在她腿上。
楚戈看着她们。七个女人——苏清月、林晚星、慕容晴、秦雨墨、沈若晴、楚芸,加上昏迷的林晚星自己——在晨光中围成一圈。她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手叠在一起,泪流在一起。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七个影子投在草地上,深深浅浅,像七棵根须纠缠的树。
他走过去,跪下来,伸出手臂——那条裂纹密布、烧伤焦黑、几乎抬不起来的右臂——把所有人揽进怀里。七个女人,他一个人全揽住了。苏清月的肩靠在他胸口,秦雨墨的脸埋在他颈窝,沈若晴的额头抵在他肩头,慕容晴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楚芸蜷在他身侧,林晚星躺在他怀里。他的右臂环过她们所有人,裂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像一根箍住七棵树的铁箍。
他把她们一个一个吻过去。
先吻苏清月。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眉心。她眉心有林晚星额头抵出来的红印,他的嘴唇贴在那片红印上,很轻很轻。苏清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流进他嘴角。
“清月。我拿到灵果了。”
她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嗯。”
他吻了秦雨墨。嘴唇贴在她哭肿聊眼皮上,左眼,然后右眼。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收拢翅膀。她闻到了他嘴唇上血和烟的味道。
“雨墨。你爬树的样子,很好看。”
她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牙齿轻轻咬住他肩头的肌肉,像在秦家大宅那个晚上一样。
他吻了沈若晴。嘴唇贴在她额头的创可贴上,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了,他用嘴唇把它压平。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透过创可贴传过来,温热的。
“若晴。你抱着灵果跑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他胸口。“不是全世界。是清月的命。”
他吻了慕容晴。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虎口的茧上——那只握剑握了十几年的手,虎口被剑柄磨出厚厚的老茧。她双臂固定在夹板里,手垂在身侧。他拉起她的手,低头吻在虎口上。她看着他低下的头顶,看着他后颈上被火烧出的水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是我的男人。”她终于出了声,声音很轻,“不用谢。”
他吻了楚芸。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角那块淡褐色的痂上——幽冥山庄偏殿柱子上磨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双手攥住他t恤残存的前襟,指节泛白。
“哥。”
“嗯。”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
他最后吻了林晚星。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嘴角那抹弧度上。她的嘴唇冰凉,带着血腥味。他贴着,像两片叶子在晨光中交叠。她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抚摩他后脑勺烧焦的头发。
“晚星姐。等回村了,你给我做饭。”
她的嘴角在他嘴唇下弯起来。“好。”
楚戈抬起头,把所有人搂得更紧了一些。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焦黑的后背上,照在她们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那颗红中透金的续命灵果上。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楚戈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也还不完。”
林晚星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就下辈子接着还。”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她睡着了。
楚戈抱着她站起来,女人们跟在他身后。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向北的山路上,深深浅浅,长长短短。他们走下山,走出摩云岭,走向青山村。
青山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石碾上的砍痕还在,灵菜大棚的残骸还没有清理完。村民们看见楚戈一行人从村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浑身是伤,后背焦黑,右臂裂纹密布,怀里抱着一个左臂折断、嘴角带血的女人。他身后跟着五个女人,个个带伤,个个满脸泪痕。但她们的眼睛亮着,手里捧着一颗红中透金的果子。
青云子站在村口,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左肩的黑色掌印已经扩散到了胸口。他看着那颗续命灵果,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
青云子把续命灵果捣碎,滤出汁液,喂进苏清月嘴里。汁液是金色的,像液态的阳光。苏清月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外部的光,是从皮肤深层透出来的,温润的、淡金色的光。光从丹田的位置亮起,沿着经脉的走向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被春水重新注满,一寸一寸地重新连接、愈合、生长。新生的经脉比之前更坚韧、更宽阔,真气的流转比之前更顺畅。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疼,是经脉重生时的麻痒感,像无数只极的手在皮肤底下轻轻按摩。
光芒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回丹田。她睁开了眼睛。楚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看见她瞳孔里那层光重新亮起来了——不是续命灵果的金光,是她自己的光,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的光。
“楚戈。”声音不再虚弱,带着经脉修复之后特有的清亮。
楚戈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苏清月用另一只手——那只之前抬不起来的手——轻轻抚摩他后脑勺烧焦的头发。
“别哭了,妆花了不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微微泛红,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放下一整个夏的风。
青云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眼里映着晨光,映着苏清月瞳孔里重新亮起的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续命灵果只能救她一次。如果下次再受伤,经脉再次断裂,灵果的药力已经用尽,就真的没救了。”
楚戈握紧苏清月的手,十指相扣。“我不会让清月再受伤了。”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一阵强大的威压。不是筑基境的威压,是金丹境——比幽冥真人、比飞猫都要强,强得多。威压如山,从村口涌进来,所过之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摇晃,树皮上那些砍痕在威压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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