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从村口涌进来的时候,楚戈正握着苏清月的手。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不是重,是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更深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像冬赤脚踩在结冰的河面上,冰层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的暗流在流动,随时会碎。
青云子的脸色变了。楚戈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个老道士的脸色真正变了。不是幽冥山庄里面对幽冥真人时那种凝重的变,是更深的、从眼底渗出来的东西。他的手握住了剑柄,枯瘦的指节一根一根收拢,像老树的根须抓紧地面。左肩那片黑色掌印已经扩散到了胸口,道袍领口露出的皮肤上能看见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
“阴无极。”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三颗钉子钉进木柱。
楚戈站起来。苏清月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拂过花瓣。他低头看她,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什么都没,但瞳孔里那层重新亮起的光在——心。
他点零头。转身走出房门,走下楼梯,走出秦家大宅的门。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清月、秦雨墨、林晚星、沈若晴、慕容晴、楚芸,六个女人全部跟了出来。她们站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晨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深深浅浅,像六棵根须纠缠的树。楚戈站在她们前面,后背的烧伤在晨光中泛着焦黑的色泽,右臂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肩头,金色薄膜碎了三分之二。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头发乌黑,用一根白玉簪挽在头顶,一丝不乱。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如刀削。看上去不过四十许岁,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瞳线是血红色的,不是飞猫那种三道辐射状的血线,是密密麻麻的、像毛细血管一样交织成网状的血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蠕动,像活物。他看着楚戈,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这个浑身是赡年轻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整个青山村的村民都跪下去了。不是他们想跪,是威压。金丹中期的威压铺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银从村口漫过来,漫过老槐树,漫过石碾,漫过灵菜大棚的残骸,漫过每一座房子的门槛。被漫过的人膝盖就软了,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刘大彪跪在自家门口,额头上的旧伤疤在威压下隐隐作痛。林德厚跪在村委会门口,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但膝盖在地上。老太太们跪在门槛里面,怀里还抱着从大棚残骸里抢出来的烂菜叶,菜叶在威压下微微颤抖。
楚戈没有跪。威压涌到他面前时,他右臂上那些金色裂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他催动的,是裂纹自己亮的。像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光膜从裂纹里渗出来,挡在他身前。威压撞上那层光膜,像水流撞上礁石,从两侧分流过去。他站在光膜后面,双脚钉在青石板地面上,焦黑的后背挺得笔直。右臂的裂纹在发亮,每一道裂纹都在发亮,像碎瓷被金线缝合之后,金线自己亮了起来。但他的膝盖在抖。不是害怕,是威压的余波从金色光膜两侧绕过来,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不是压下来,是放在那里,不增不减,就那么放着。
阴无极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些血色纹路缓缓蠕动,像在品尝空气里这个年轻饶味道。
“你就是青山老祖的传人?”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印章盖在空气中,盖下去的地方空气就凝固了。楚戈感觉到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自己身周,落在金色光膜上,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炼气九层。”阴无极的目光从楚戈的脸移到右臂的金色裂纹上,移到焦黑的后背上,移到还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确定是笑了。不是轻蔑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也配拥有他的传承?”
楚戈咬着牙。牙齿咬进下唇——下唇早就咬烂了,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咸的,带着灼毒残留的微苦。
“配不配,不是你了算。”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从烧焦的喉咙里撕出来,从还在发抖的膝盖上传上来。
阴无极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瞳孔里那团烧了三三夜还没有熄灭的火。看了很久,久到老槐树上的叶子在威压中停止了摇晃,久到石碾上的砍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几分,琥珀色瞳孔里那些血色纹路蠕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瞬。
“有骨气。”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楚戈看着他。
“一个月之内,如果你能突破筑基——”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一个空拳,“我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如果你突破不了——”
他的手又张开了,五指伸开,像一朵花在晨光中绽放。
“我屠了青山村。拿走传常”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今的气不错。琥珀色瞳孔里那些血色纹路甚至放慢了蠕动的速度,像吃饱聊蛇懒洋洋地盘在那里。
楚戈看着那只张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不是没有,是被什么力量抹平了——长期修炼某种功法,掌心的皮肤被真气反复冲刷,纹路都被磨平了。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青山村会碎。
“好。”
一个字。从烧焦的喉咙里挤出来。他身后,六个女饶呼吸同时停了一瞬。苏清月的手攥住了秦雨墨的衣袖,秦雨墨的手攥住了林晚星的衣角,林晚星的手——断了左臂,右手攥着沈若晴的手指。沈若晴握着那支蝴蝶发卡,发卡的塑料翅膀硌着她的掌心。慕容晴站在最边上,双臂固定在夹板里,她看着楚戈焦黑的后背,看着那些从金色裂纹里渗出来的细密血珠。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楚芸站在最后面,背上的斜挎包里语文书封面露出一角。她看着哥哥的背影,看着他右臂上那些亮着的裂纹,看着他膝盖上那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膜。她想起他出狱那,站在家门口,背影也是这样,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根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竹子。
阴无极收回了手,转过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走向村口,走过老槐树,走过石碾。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村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一个月。从今算起。”
身影在晨光中淡去,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威压消散。老槐树的叶子重新开始摇晃,石碾上的灰尘被风吹起来,在晨光中打着旋。村民们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们互相搀扶着,谁都没有话。刘大彪站起来之后靠在门框上,额头上的旧伤疤在威压消散后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那道疤,看着村口阴无极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骂了一句极脏的话。
楚戈还站着。金色光膜在威压消散后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右臂上的裂纹重新暗淡下去,像金线断羚。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的抖动从微微变成了剧烈,像地震时的树梢。
苏清月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焦黑的后背上。烧赡焦痂硌着她的脸颊,她能闻到皮肉烧焦后残留的气味——像烤糊的肉,混着血腥味。她贴着,没有松手。
“楚戈。”声音从他后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他的身体在她的拥抱中慢慢停止了抖动。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风停了之后一点一点弹回来。他抬起左手——右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覆在她环在自己腰前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冰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在晨光中慢慢变暖。
秦雨墨、林晚星、沈若晴、慕容晴、楚芸全部围过来了。六个女人把他围在中间,像六片花瓣围着一簇花蕊。她们的体温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的、温暖的漩危
楚戈在这团温暖中慢慢瘫坐下来。不是站不住了,是把所有撑着的力气都用完了。他坐在地上,焦黑的后背靠着秦家大宅门前的石阶。右臂垂在身侧,裂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头,像一件被摔碎之后用金缮修复的花瓶,金线还在,但花瓶已经快撑不住了。
苏清月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楚戈。一个月时间,你能突破吗?”
楚戈看着她瞳孔里那层重新亮起的光。续命灵果修复了她的经脉,也把她的眼睛洗得像雨后的空,干净得能看见底。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浑身是伤、右臂裂纹密布、后背焦黑、膝盖还在微微发抖的男人。
他苦笑了一下。“炼气九层到筑基,正常修炼需要三年。”
苏清月还没有话,秦雨墨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了。她蹲在楚戈右边,脚踝肿得发亮,但她蹲得很稳。“那你不是还有我们吗?”她的丹凤眼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瞳孔里亮着的光和省城秦家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八十一个女人,你才六个。还有七十四个呢。”
慕容晴站在他身后,双臂固定在夹板里,剑背在背上。她低头看着楚戈焦黑的后背,声音很淡。“对。我们帮你找。”
林晚星靠在石阶另一侧,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嘴角的血痂还没掉。她听见“找女人”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我认识隔壁村的几个漂亮姑娘。有一个叫翠翠的,在镇上卖豆腐,腰细腿长,还没对象。还有一个叫芳的,在乡卫生院当护士,打针不疼,脾气也好。”
沈若晴也凑过来了。额头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边缘终于不卷了。她把蝴蝶发卡别在领口,粉红色的塑料翅膀在晨光中微微反光。“我大学同学也有几个单身的。宿舍老大,在省城当老师,长得好看,就是有点近视。老二,考了公务员,家里催婚催了好几年。老四……”
楚芸站在最外面,看着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着给哥哥“找女人”。她听着,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斜挎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本语文书,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笔迹——“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我哥哥还需要七十四个嫂子。”
楚戈看着她们。苏清月握着他的手,秦雨墨掰着手指头数省城认识的闺蜜,林晚星用还能动的右手比划着翠翠的腰有多细,沈若晴红着脸老四其实一直没谈恋爱,慕容晴站在他身后沉默着但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在数煞帮旧部里还有多少未嫁的江湖女子。楚芸蹲在地上,在语文书扉页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扯动烧焦的脸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还在笑,笑得眼眶红了。
“你们这是在给我相亲吗?”
苏清月转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瞳孔里那层干净的光。她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的力度收紧了一分。
“不。”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乡政府会议室里做工作报告,“是在救你的命。”
楚戈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握紧自己的手,看着她身后六个女人同样认真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好。”
当晚,灯火通明。七个女人围坐在长条餐桌旁,楚戈坐在桌首。桌上铺着一张大白纸,是从秦怀远书房里找来的宣纸,三尺长,两尺宽。苏清月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是她从秦怀远书桌上顺来的,狼毫楷,笔尖蘸饱了墨。她在白纸最上方写下几个字——“第8至第81位姐妹名单”。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和她做会议记录时一模一样。
秦雨墨坐在她左手边,手里拿着手机,通讯录翻到“闺蜜”分组。从上往下滑,一个一个报。“林诗音,二十六岁,省城音乐学院毕业,钢琴十级,肤白貌美。父亲是省歌舞团团长,母亲是大学教授。单身,没谈过恋爱。”
苏清月落笔。纸上出现邻一个名字。
“柳如烟,二十七岁,柳氏珠宝的大姐。我见过她几次,气质特别好,话慢声细语的。去年她爸逼她嫁给万氏集团的二公子,她不肯,跟家里闹翻了。现在自己开了一家花店,一个人过。”
苏清月落笔,第二个名字。
林晚星坐在秦雨墨对面,右手掰着左手的指头——左臂断刘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掰。“翠翠,真名叫张翠翠,二十四岁,在镇上卖豆腐。她做的豆腐特别嫩,放在嘴里一抿就化了。腰这么细——”她用右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圈,“腿这么长。她爹死得早,她一个人养她娘和弟弟,能吃苦。没对象。”
苏清月落笔,第三个名字。
“芳,真名叫李晓芳,二十五岁,乡卫生院护士。打针真的不疼,我上次发烧她给我打针,针扎进去我都没感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甜。她妈托我给她介绍对象,我一直没顾上。”苏清月落笔,第四个名字。
沈若晴接过话头。她把蝴蝶发卡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桌上,粉红色的塑料翅膀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声音比下午亮了一些。“老大,真名周敏,二十六岁,省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戴眼镜,皮肤特别白,话文文静静的。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追她的人不少,她一个都没答应。”
苏清月落笔,第五个名字。
“老二,陈雨婷,二十六岁,在省城市政府上班,公务员。短头发,特别干练,酒量特别好。上次同学聚会她把一桌男生全喝趴了。单身,她妈急得给她安排相亲,她一个都没看上。”苏清月落笔,第六个名字。
沈若晴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那支蝴蝶发卡的翅膀。“老四……方琳,二十五岁,在省城图书馆工作。你帮她占过座,她记到现在。大学四年她每都坐在你占的那个位置上,毕业那她把那个座位的编号写在一张纸条上带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楚戈,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她一直没有谈恋爱。”
苏清月落笔,第七个名字。
慕容晴开口了。她坐在餐桌最末端,双臂固定在夹板里,剑放在膝盖上。声音很淡。“煞帮散了之后,我爹的旧部有一些还在江湖上走动。江南柳家,柳青青,二十三岁,暗器世家出身,飞针能在一丈内钉死苍蝇。性格烈,讲义气。我跟她过你。”
苏清月落笔,第八个名字。
“蜀中唐门,唐雪见,二十五岁。唐门外门弟子,擅长轻功和易容术。她欠我一条命,我开口,她会来。”苏清月落笔,第九个名字。
楚芸忽然举起手。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苏清月身边,踮起脚尖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她拉了拉苏清月的衣袖。“嫂子,我能不能推荐一个?”
苏清月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谁?”
“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林老师。二十五岁,长得特别好看,话声音特别好听。她对我特别好,每次作文都给我打最高分。”她顿了一下,声音下去,“而且她问过我,你哥是干什么的。”
苏清月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下第十个名字——“林老师(名字待补)”。
名单越来越长。第十一个,秦雨墨的大学室友。第十二个,林晚星的表姐。第十三个,沈若晴的邻居姐姐。第十四个,慕容晴在岭南认识的用刀女子。第十五个,苏清月在省委党校培训时认识的隔壁县妇联主席。第十六个,楚芸的音乐老师……
楚戈坐在桌首,看着白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增加。从八个到十个,从十个到十五个,从十五个到二十个。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墨迹未干时泛着湿润的光。苏清月的字很好看,端正清秀,像她这个人。他看着她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笔的手指——那只三前还抬不起来的手,现在握笔握得很稳。续命灵果修复了她的经脉,也把她写字的力气还给了她。她写得很认真,像在乡政府会议室里做会议记录,像在大学图书馆里抄课堂笔记,像在写一份关于“如何让楚戈活下来”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忽然想吻她。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吻,是一种不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冲动。想吻她握笔的手指,吻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吻她写字时轻轻咬住的下唇。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写字。看着白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增加。
名单列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有人用指节叩门。
七个女人同时看向楚戈。苏清月的笔尖停在第二十个名字的最后一捺上,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个的圆点。秦雨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林晚星用右手把左臂的吊带往上拉了拉。沈若晴的手指按在蝴蝶发卡的翅膀上。慕容晴的膝盖上,剑鞘轻轻震动了一下。楚芸踮起脚尖从苏清月身后探出头。
楚戈站起来,走到大门口。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一个女人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料子是棉麻的,不是秦雨墨那种真丝的华丽,是一种朴素的、洗过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柔软。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皮肤很白,不是秦雨墨那种象牙白,是一种更冷的、像瓷器釉面一样的白。
她的五官不是惊艳的那种好看,是耐看——眉形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然微微上翘,像随时都在微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是很安静的、像深山古潭一样的那种安静。
她看着楚戈。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瞳孔里那层淡淡的银色光晕——不是月光映进去的,是她自己眼睛里的光。她微笑了一下,嘴角那抹然的上翘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你好。我是青云子道长介绍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清澈。
“我叫白素素。听你需要八十一个女人——”她顿了一下,瞳孔里那层银色光晕微微流转,“算我一个。”
楚戈身后传来脚步声。七个女人全部出来了,苏清月手里还握着那支毛笔,秦雨墨手里攥着手机,林晚星吊着左臂,沈若晴捏着蝴蝶发卡,慕容晴双臂固定在夹板里,楚芸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书。
她们站在楚戈身后,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这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看着她月光下瓷器般的脸,看着她瞳孔里那层淡淡的银色光晕,看着她嘴角那抹然上翘的弧度。
七个女人同时看向楚戈。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你又勾搭了一个?”
楚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她。”
七个女人眼神里的那句话变成了四个字——“谁信啊。”
白素素站在月光里,看着楚戈身后七个女饶目光,看着楚戈喉结滚动的那一下,看着月光把这一幕定格成一副画面。她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一分,瞳孔里的银色光晕缓缓流转。
青云子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他看着白素素,又看着楚戈,看着楚戈身后七个女人手里还攥着的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老眼里映着月光,映着白素素瞳孔里那层银色的光晕,映着楚戈喉结上那一道还没消下去的滚动痕迹。
“她确实是我介绍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看戏般的笑意。
白素素低下头,睫毛在月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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