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达仁摘下老花眼镜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指僵硬了一般。他把陈根的诊断笺搁回桌上,目光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一号患者的三份病历核对完毕。杨老诊断出两处病变,陈医生诊断出五处——包括五年前的肺结核病史和三年前的半月板损伤。第一轮,陈医生胜出。”
台下炸了。
慕容集团的人交头接耳,后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直接转过身去跟旁边的同事:“五年前的病都能摸出来?这不是号脉,这是拍ct吧?”主席台上的两位三甲医院主任医师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其中姓赵的那位频频点头,姓钱的皱着眉头反复翻看手里的病历复印件。
杨伯仲坐在诊桌后面,脸色铁青。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六十岁的省名中医,在省城中医圈子里被人叫了半辈子“杨老”,今当着满堂同行的面,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六行字碾了面子——而且碾得毫无还手之力。诊断笺就摆在评委桌上,白纸黑字,每一句都对得上病历。他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但他很快稳住了。他站起来,解开长衫袖口的扣子,走到诊桌前面。
“第二局比什么?”他问。
慕容清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干涩了几分:“第二局考方剂。换患者。”
侧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人搀着走进来。这人一米七出头,体重目测超过两百斤,左脚肿得穿不上鞋,脚背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透着一层暗红色。他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全是汗珠。
两个助手把他扶到诊桌前的躺椅上,他歪着身子倒下去,左脚架空搁在扶手上,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
“这位患者四十二岁,痛风病史九年,”方达仁翻着病历,眉头皱了起来,“最近一次急性发作持续了七,秋水仙碱和别嘌醇的治疗效果都不理想。尿酸值六百八,左膝关节和左踝关节都有痛风石沉积。请两位医生各自开出方剂,现场配药,当场验证疗效。”
杨伯仲走到患者面前,低下头看那只肿得发亮的脚。他伸手在脚踝上按了一下,患者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杨伯仲没话,回到诊桌前,拿起毛笔开始写方子。他一口气写了将近三分钟,纸上排满了药名,每一味都标了克数。写完,他把方子交给工作人员。
“土茯苓六十克,萆薢三十克,薏苡仁三十克,车前子二十克,泽泻十五克,黄柏十克,苍术十克,川牛膝十五克,忍冬藤二十克,威灵仙十五克,秦艽十克,独活十克,桑寄生十五克,杜仲十五克,地龙十克,全蝎五克,蜈蚣三条,红花十克,桃仁十克,丹参二十克,延胡索十五克,乳香十克,没药十克,甘草六克。”工作人员把方子念完,台下懂行的人纷纷点头。
这是标准的清热利湿、活血通络大方,三十味药把能用的招数全用了。治痛风的经典方剂土茯苓汤合四妙散加减,再加上虫类药活血化瘀,面面俱到。
工作人员按方抓药,煎了二十分钟,端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汤。杨伯仲让患者喝下去,来得好,半时开始见效,两个时内疼痛能缓解四到五成。患者端起碗皱着眉头灌下去,躺在椅子上等着。
慕容清看向陈根:“陈医生,请。”
陈根走到患者面前。他没按脚踝,而是在患者肿得最厉害的大脚趾根部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患者的脚猛地一抽,嘴里骂了句脏话。
“你刚才喝的那碗药,是清热利湿的好方子,”陈根直起身,“但你的病不在湿,在血。九年痛风不是一两的事,你的血尿酸常年超标,尿酸盐结晶已经不止在关节里,还沉积在了肾管。光清湿热通经络,化不掉已经结成块的痛风石。”
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布包,在诊桌上摊开,里面是自备的十三味药材,有些切成了片,有些磨成了粉。他一边抓药一边报药名,声音不紧不慢。
“大黄,十克,后下。芒硝,五克,冲服。血竭,三克。土鳖虫,十克。水蛭,五克。三七,十五克。川牛膝,二十克。王不留行,十克。穿山甲,五克。皂角刺,十克。赤芍,十五克。红花,十克。甘草,六克。”
十三味药,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杨伯仲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方子里有攻下通便的大黄芒硝,有破血逐瘀的血竭水蛭土鳖虫,有穿透力极强的穿山甲和皂角刺——不是常规的清热利湿路子,更像是一把刀,专门捅到病灶最深处去。
“这叫破血逐瘀通下法。”陈根把药材放进砂锅里,加水三碗,以内劲催动火候,“痛风石在中医里疆痰瘀互结’,痰和瘀搅在一起结成了硬块。常规的活血化瘀化不开这些硬块,因为药力被痰湿挡在外面进不去。先用大黄芒硝把肠道里的浊气排掉,再用血竭水蛭土鳖虫破血逐瘀,穿山甲和皂角刺负责把药力带到关节最深处。”
砂锅里的药液翻涌起来。陈根的五指扣在砂锅边缘,内劲顺着陶土渗进药液,催发血竭和水蛭的药性。药液的颜色在翻滚中从深褐变成了近乎墨色,冒出的蒸汽里裹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三分钟后,他把药液倒进碗里,督患者面前。
“喝了。”
患者看了看陈根,又看了看那只肿成猪蹄的脚,咬了咬牙,仰头把药灌下去。
汤药入口不到十秒,他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疼,是某种被瞬间释放的舒爽。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
脚背上的红肿正在肉眼可见地消退。鼓胀发亮的皮肤一点点塌下去,暗红色褪成了浅红,足趾的轮廓从肿胀中重新浮现出来。三分钟后,他试着把脚放在地上,压了压,嘴里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笑。
“不怎么疼了——我能下地了?”他站起来,在躺椅旁边走了两步,第三只鞋还没找到,赤着一只脚,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台下慕容集团的人全傻了。
后排那个一直低声吐槽的中年女人这次什么都没,张着嘴看着患者在台上走来走去。方达仁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患者面前蹲下,伸手在患者脚踝上按了按——肿确实消了七成,关节活动度恢复了大半。这是刚喝下去的药汤能在三分钟内产生的效果?他从医四十年,没在任何教科书里学过这种起效速度。他站起来,看了陈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剩下一种近乎震惊的探询。
杨伯仲站在诊桌后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方子还在桌子上摊着,三十味药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味都符合中药学教材的标准。但他自己开了几十年方子的人,此刻却想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方剂学讲究理法方药,眼前这十三味药的配伍逻辑,他听懂了,但他做不到——因为这种方子需要以内劲催药性,普通中医根本没有内劲。
他输了。两局全输。按竞聘规则,三局两胜,第三局已经不用比了。
杨伯仲慢慢把毛笔搁下,双手垂在身侧,朝陈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拘谨,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弯了一下腰。
台下安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后排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拍巴掌的声音,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陈根没有等台下的掌声平息。他转过身,走向评委席。
罗济民坐在评委席正中间,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根看到他交叠的双手里,左手拇指一直在用力按着右手的虎口——那是忍痛的典型体征,按虎口能暂时分散膝关节传来的疼痛信号。
“罗院长。”陈根站在评委席前面。
罗济民抬起眼看他。
“你左膝关节炎六年了。”陈根,声音不高,但离得近的几个评委全听见了,“阴雨痛到不能下床。你今早上从家里走到车子上那一段路,已经不敢用力踩了,对不对?”
罗济民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的左膝从早上进了这间会议室就开始疼,一直疼到现在。阴了三,今早刚下了场雨,他的膝盖比气预报还准。但他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件事,连坐在他旁边的方达仁都没察觉。
“你现在就痛,对不对?”
罗济民沉默了两秒。
“是。”他。
陈根对他展开针包。罗济民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左侧膝关节——比右边肿了整整一圈,髌骨周围的皮肤发亮,外侧半月板位置的压痛点在他指尖轻触时有明显的肌肉跳动。
“血海、阳陵泉、鹤顶。”陈根三针入穴,针身倾斜着刺入,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极细微的震颤。银针在他指尖微微发热。
罗济民的膝盖一热。那热感从针尖下扩散开来,顺着经络往上走到大腿,往下走到腿。六年的老关节炎,每一次阴雨都在骨缝里隐隐发作的酸痛,在这股热流面前像冰块遇上了沸水——先是剧烈的酸胀,然后猛然松开。他的左膝能伸直了,伸直的时候没有听见平时那种咯吱的摩擦声。
陈根收了针。
罗济民试着站起来,踩了踩左脚,膝盖不疼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向陈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六年来他的膝关节炎治了无数次,中药西药理疗针灸全试过,每次只能缓解一段时间,从未像刚才那样一瞬全消。
“你赢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台下前三排全听见了。罗济民重新坐下,把桌上的打分表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慕容清站在台侧,两只手垂在身前,十指交叉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看着台下慕容集团的中高层们正自发地鼓起掌。
就在这时,会议室后面的大门被推开了。
掌声戛然而止。
白秀容从门口走进来。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精干利落,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跟昨在大厦门口打量陈根时的凌厉完全不同——温和,得体,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她走到主席台下,抬起头看着陈根,双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两下。
“陈医生果然名不虚传。”她。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所有人,声音清亮地宣布:“竞聘结果已定。从今起,陈根医生就是元集团中医药产业园项目的技术顾问。”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而是整齐划一——白秀容拍的板,没有人敢不跟着鼓掌。
白秀容抬手示意掌声停下,转向陈根,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第一项任务,”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陈根,“下个月之前,帮集团完成一份抗衰老配方的技术论证。”
陈根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文件上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任务明,第二页是验收标准。没有任何参考方剂目录,没有任何技术资料,连常规的文献综述都省了。验收标准倒写了三条:安全性达标、有效性数据完备、通过省药监局专家评审。
陈根抬起头:“参考方剂呢?”
白秀容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樱”她,“陈医生既然是青囊传承的传人,研发一个抗衰老配方应该不在话下。自己研发。如果论证不通过,合同作废。”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陈根。那句“合同作废”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任务,是陷阱。白秀容要他用青囊经里的秘方,当着五位省城名医评委的面,光明正大逼他拿出来。
沈若兰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文件袋,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细痕。柳如烟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看向白秀容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
陈根把文件合上,点零头。
家人们!白秀容这摆明了是要逼陈根掏出青囊经的秘方!陈根居然直接点头了,他这是打算正面接招,还是另有后手?柳如烟的眼神都快杀疯了!快在评论区蹲住你的猜测,点赞收藏越高,下一章的反杀剧情来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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