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罗就站在那道碎影中间,鹰钩鼻在脸上投下半边阴翳。
陈根踩下刹车。
柳如烟坐在副驾驶,手指无声地攥紧了安全带。
两辆车隔着不到二十米的镇口土路对峙。鬼手罗身后只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紧闭,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人。
陈根推开车门。
“别下车。”他对柳如烟。
柳如烟没答话,跟着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鬼手罗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挂在他的鹰钩鼻下面,像刀锋上弯了一下冷光。
“陈子。”他扬声开口,声音尖细,穿透早晨的薄雾,“我主人在省城等你很久了。”
陈根在五步外停住。
“等我的人多了。”他,“你主人排第几?”
鬼手罗的笑容没变,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请柬。那请柬封面漆黑,烫着一个银色的“慕”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三后,省城归元山庄。”鬼手罗把请柬递过来,“慕容家设宴,请陈医生——切磋医术。”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陈根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三日后酉时,归元山庄,略备薄酒,恭候大驾。落款只有一个“慕容”字。
“就这点排面?”陈根把请柬合上,“一张请柬,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鬼手罗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子,”他压低声音,“你觉得自己在镇上闹出那点动静,就够资格让省城的人正眼看你了?”
“那你还来?”
鬼手罗喉结动了动,没接这个话。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做得敷衍至极,像在赶一只苍蝇。
陈根没动。
“你主人在省城,”他看着鬼手罗,“你在镇上下的那些毒——井下毒、马三狗的毒,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鬼手罗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瞬。
“陈子,”他声音里的那点阴阳怪气淡了下去,“省城不是桃花村。你在村里怎么折腾,那是你自己的事。到了省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根,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家丫头。”
柳如烟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鬼手罗的笑容又回到脸上,这次带上了另一种意味。那意味像是猫看到老鼠走进死胡同,不急着一口咬死,要先逗一逗。
“省城是你家灭门的地方。”他,“故地重游,别做噩梦。”
柳如烟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鬼手罗的眼睛,一字一字:“噩梦做多了,就不怕了。”
鬼手罗笑了一声,转身往黑色轿车走去。
“三后见。”他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柳家丫头,你爸当年跪在归元山庄门口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车门砰地关上。
黑色轿车发动,从镇口土路上拐了个弯,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翻涌了一阵,很快被风吹散。
柳如烟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陈根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她抖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四个浅红色的月牙印,有两个已经破皮,渗出一星血珠。
“上车。”陈根。
柳如烟没出声,转身走回车里。
陈根发动车子,驶出镇口。
后视镜里,桃花镇的轮廓一点点缩。村口的老槐树、卫生院的白墙、青囊诊所的招牌,全部缩成的一个点,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看不见了。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柳如烟忽然开口。
“我没有见过我爸跪的样子。”
陈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接话。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柳如烟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只记得那晚上有人砸门。我爸把我塞进衣柜里,跟我不要出声。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了什么,听不清。后来声音就没了。”
她顿了顿。
“第二早上我被人从衣柜里拉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血迹都干了。”
车子颠了一下。
“鬼手罗的是真的。”柳如烟,“我爸确实去过归元山庄。柳家的手札里写了——他去求慕容家放过柳家的医馆,慕容家提的条件是交出柳家祖传的《药性赋》。我爸没给。”
她转过头,看着陈根的侧脸。
“他回来以后什么都没。那晚上,人就没了。”
陈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揽住柳如烟的肩膀。
柳如烟顺势靠过来,头抵在他肩窝里。她没哭,但浑身在颤。那颤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
柳如烟的颤意慢慢平息下来。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吻我。”
陈根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省道边上,两边是连绵的杨树林,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她揽过来。
柳如烟闭上眼。
她的嘴唇冰凉,吻上去像含着一块冬的铁。陈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寸一寸地把她捂热。
她在他唇齿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憋了太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吻从轻缓变得用力。
柳如烟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她往后仰了仰头,让他吻她的下颌,吻她的脖子。她的脖颈细长,喉间有一下轻微的滚动。
“陈根。”她叫他。
“嗯。”
“我要让他们看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柳家的女儿带着男人回来了。”
陈根把她抱紧。
柳如烟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陈根的嘴唇上,咸的。
车子重新发动,驶上省道。
两边的杨树林飞速后退。路牌上写着:省城,一百二十公里。
陈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柳如烟的手。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指节上刚才掐出的红痕还没消下去。
“到了省城,”陈根,“先找地方落脚。”
“不去归元山庄?”
“三后才是酉时。提前去,慕容家不会让我们进门。”
柳如烟嗯了一声。
她从随身的包里抽出柳家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的字迹比别处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归元山庄,慕容氏外围产业。庄内有暗室三处,具体位置不详。山庄后园通省城河道,危急时可从水路脱身。’”她念完,合上手札,“这是我爷爷写的。他当年去过归元山庄,回来以后就画了这张图。”
“三处暗室。”陈根重复了一遍。
“对。”柳如烟,“三时间,够我们把归元山庄的底细摸一遍。”
陈根点零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晨光变成了白亮的光线,从挡风玻璃里灌进来。省道上的车多了起来,大货车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把车子推得微微晃一下。
柳如烟靠在陈根肩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若兰姐早上打过电话。”
“什么?”
“她县城那边已经稳住了。方正刚盯着韩彪,江望川的人盯着廖主任。钱德兴那边暂时没有动静,慕容家的人还没去找他。”
“慕容家现在顾不上县城。”陈根,“他们要先摸清我的底。”
“所以让鬼手罗在镇口拦你?”
“试探。”陈根看着前方路面,“慕容家想知道我的反应——是怕了,还是急着往上扑。鬼手罗那些话,一半是故意的。他想看柳家女儿听了会不会失态。”
“那我失态了吗?”
“没樱”
柳如烟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
“我会失态的。”她,“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给他们看的。”
陈根偏过头看她。
柳如烟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下来,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这个吻不再冰凉,也不发抖,带着体温和力道。
“三后,归元山庄。”她,“我穿最好看的衣服去。”
车子驶过一个路牌。
省城,九十公里。
后视镜里,桃花镇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杨树林和灰白的省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柳如烟重新靠回陈根肩上,手被他握着,指节上那几道红痕正在慢慢褪成浅粉色的印子。
“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她闭上眼,“我要吃一碗正宗的省城牛肉面。”
陈根笑了一声。
“好。”
车子加速,驶入省道尽头转弯处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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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省城收费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柳如烟摇下车窗,看向窗外的高楼。她十四岁离开省城,这是她第一次回来。城市的轮廓在初秋的阳光里显得陌生又熟悉,像一张旧照片被人重新上了色,有些地方更鲜艳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她把头探出窗外,让风吹乱头发。
陈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前面的路在人行道上停下。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在指挥车辆绕行,路中间立着施工围挡,围挡上印着“元集团”四个大字。
柳如烟缩回头,盯着那四个字。
风吹起围挡的一角,露出后面正在施工的地基。地基旁边的蓝色公告牌上写着:慕容元集团·省城中医药产业园项目部。
“还没上任呢,”柳如烟,“先看到工地了。”
车子绕过施工路段,汇入省城主干道的车流。
柳如烟靠在陈根肩上,没有再话。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偶尔收紧一下,指节上那几道红痕已经完全褪尽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柳家的女儿带着男人回来了。
家人们!柳如烟终于带着陈根回到了省城!慕容元集团的工地、褪尽红痕的指节,都在暗示这场回家之路绝不平静!柳家等着他们的,是欢迎还是陷阱?快在评论区蹲住你的猜测,点赞收藏越高,下一章的高能剧情来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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