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手里的档案放到桌上,推给柳如烟:“他还想借我的手。他不是没能力对抗罗七——他现在手里握着慕家旁支当年被剥夺股份的证据,可他动不了,因为他一旦动手就会被正支发现,在他成功之前就会被慕容家内部的保护伞弄得一文不名。他需要有人先把韩彪、廖国栋这些外部保护伞拆掉,他才敢站出来。”
柳如烟接过档案,翻到慕容桓照片那一页,看着那双下垂的眼尾和嘴角极浅的法令纹,沉默了很久。她把档案合上,放在请柬旁边。两张纸并排搁着,一张烫金大红,一张黑白打印,像是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同一个人——慕容家正支摆下的许降之宴,慕容家旁支递来的求救之信。
“江望川今在图书馆,罗七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收编我——他想通过产业园项目拿到县里药品采购的控制权,把中泰饮片厂在全县公立医院的垄断地位用红头文件固定下来,然后再把同样的模式复制到周边县剩对慕容家来,这个产业园只是一个棋盘,罗七是下棋的手,我只是棋盘上他们最想吃掉的那颗子。但他们不知道慕家坳有个人已经在棋盘底下挖了一百年的洞。”
陈根把请柬和青囊经下卷一起放进帆布包,站起身来。月光照在诊所门头的牌匾上,“青囊诊所”四个字银光冷冽,而在老街斜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前,曾经悬挂“祖传神医”招牌的位置只剩几根空荡荡的铁钉,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声。
“那你去还是不去?”张翠花问。
“去。”陈根,“不去就是告诉他们我在躲。我不躲。正好我也想看看,楚州省排名前三的药企总裁,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外加韩彪那边如果因为你刚才发现的那张识别码按捺不住先动了手,谁先动谁先死。江望川正好缺一道递到省纪委的由头。”
深夜,众女陆续散了。老槐树下的竹椅空了,桌上只剩几杯凉透的茶和一盘没吃完的黄瓜。张翠花最后走,把瓜皮倒进垃圾桶里,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诊室,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了走廊的门。
灯光下,陈根把请柬和那张写着“慕容桓”三个字的档案并排摆在铺开的青囊经下卷旁边,将玉佩搁在正中央。玉佩上阴刻的鹰收双翼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像一只收敛了羽翼却从未闭上的眼睛。窗外老槐树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远处省城方向的夜空中有一点极淡的灯火,那灯火背后藏着的名字,正在被夜色一寸一寸地推向明处。
临行前夜,青囊诊所后堂灯火通明。
五女齐聚,华济生坐在诊桌一角,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罗氏一脉名录》。陈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已经装好了换洗衣服、蝉翼银针、青囊经下卷,还有那枚阴刻鹰收双翼的慕容家玉佩。
“这次去省城,最多三。”他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柳如烟随我同歇—省城是柳家被灭门的地方,她比谁都熟。沈若兰坐镇县城,钱德兴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你第一个知道。赵雪儿负责跟方正刚保持联络,韩彪和廖国栋的证据链每更新一步,我都要第一时间拿到。李月娥继续盯着钱德兴在镇上的余党,鬼手罗的伙计虽然被抓了,但他药铺里那些没烧完的进货单还得继续追。张姐——”他看向张翠花,“诊所交给你。五十个中毒病人刚出院,后续复查一个不能少。对面那扇卷帘门虽然关了,但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撬。”
张翠花把腰间的围裙带子紧了紧:“你放心走。这诊所我守了不是一两了,谁敢趁你不在来闹事,老娘拿铡刀招呼他。”
“慕容家这次点名要陈根担任技术顾问,明面上是招商,实际上就是要青囊经的方子。他们能在请柬上印罗七的名字,就明已经不打算藏了。”沈若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还在县城办公室里,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你们去省城,我在县城看住钱德兴。韩彪那边方正刚已经布了控,只要他和廖国栋再通一次电话,经侦就能截到。另外,慕家坳来的人那边有个新进展——方正刚通过省厅的朋友调到他户籍档案原件了。这个人姓慕容,单名一个桓字,确实是慕容家旁支。”
陈根手里的笔停住了。
“二十三岁,现任慕容医药集团总经办主任。父母双亡,档案里死因那栏写的是车祸,但方正刚档案附注里有行铅笔字被擦过的痕迹,只留了‘旧窑重伤’三个字。没人知道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证据,但从他往返镇上的路线看,他最近两个月至少来过镇上五次——每次都是在你和鬼手罗交手的关键节点前后。他第一次出现在镇口监控画面里那,刚好是鬼手罗设下隔膜毒局的日子,那时周边至少有六个罗家的眼线,所以他只敢在远处张望。这次他匿名把红布包裹放在老宅门口,是发现罗七的人也在镇口活动之后——他是专门冲着提醒你罗七的动向来的。”
“他在慕家坳?”陈根问。
“户籍挂在慕家坳。但慕家坳是个空心村,三十年前慕容家旁支被王爷逐出家族之后就被赶到了那儿,现在村里只剩几个老人。他名下还有一套省城高新区的公寓,方正刚查了物业记录,最近有邻居声称见过他半夜进出,但每住不超过三时。”沈若兰敲了几下键盘,顿了顿,“另外有个细节——韩彪今晚在办公室加班,门反锁着。保洁阿姨从门缝里闻到烧纸的味道。”
李月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本子往兜里一揣:“钱德兴在镇上还有三个狗腿子,一个在卫生院药房,两个在镇上开卖部。你们去省城这几,我把他们的进货渠道、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全摸一遍。等你们回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雪儿把充电宝塞进陈根包里,又把一包刚蒸好的馒头用保鲜袋裹好放在包侧口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没,嘴唇抿得很紧,眼角有一点泛红,但手上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索。
“我和方队建了一个临时加密群,你们的实时位置我都能看到。如果偏离预定路线超过十分钟,或者通信中断超过半时,方队就启动应急预案。二十四时,不要静音。”
陈根把手机调到震动,装进口袋。他站起身,目光最后扫过屋里每一张脸——张翠花额头上那道新结的疤、李月娥熬夜熬红的眼睛、赵雪儿抿紧又松开再抿紧的嘴唇、华济生花白的须发和颤抖的手指——然后点零头。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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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陈根和柳如烟坐进沈若兰安排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驶出镇口。柳如烟坐在副驾驶,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长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放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她从柳家老宅残卷中整理出来的所有与慕容家相关的记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布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陈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攥紧的包带轻轻拨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柳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抽手,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微微侧过身,把头轻轻靠上他的肩头。她没有话,只是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和皂角香,像在把这一刻牢牢地记进身体里。
车子驶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陈根踩了刹车。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年轻人,是个佝偻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对襟褂子,没拄拐杖,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脚下踩着一双沾满干泥的千层底布鞋。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标志性的鹰钩鼻和深陷的眼窝。
鬼手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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