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从井沿上站起来，把沾着白色粉末的手指伸到方正刚面前。
“巴豆霜。但不是药铺里随便能买到的那种——颗粒细度至少在两百目以上，普通巴豆霜碾到八十目就顶了。能磨出这个细度的，全省不超过三家。”
方正刚蹲下去看井壁石缝里残留的粉末，用证物袋里的镊子刮了一点装进去，封口，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地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色不太好看。
“你确定不是药渣污染？”
“药渣是煮过的，巴豆霜是生粉。”陈根把手指上的粉末搓掉，声音很平，“煮过的药渣里巴豆油早就挥发了，剩下的渣滓最多让人拉两趟肚子。但这批——”他指了指井口，“是生巴豆直接磨成细粉，巴豆油含量百分之百。一碗水下去就能让人上吐下泻脱水休克。”
方正刚的喉结动了一下：“所以不是意外。”
“投毒。”陈根，“投毒的人知道镇上的人什么时候打水，算好了亮之前投进去，刚好赶上各家各户做早饭。”
方正刚没有再多问。他拿出手机走到巷子口，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了几句，挂羚话走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铁青变成了冷硬。
“省药监局的朋友回话了。全省能加工两百目以上巴豆霜的，只有三家——省城中泰饮片厂、江州同仁堂分号，还有一家在隔壁地级市，叫恒春堂。三家都有批号，都能追到进货人。”
“多久能出结果？”
“我让他们优先查最近三个月的出货单，加急处理，今晚之前给答复。”方正刚完顿了顿，眼神忽然沉了一下，“但我不能保证这批货一定走的是正规渠道。恒春堂去年被查过一次违规出售毒性药材，当时就是走了黑剩”
陈根没有接话。他把那只搪瓷罐收进帆布包，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方正刚追上来：“你去哪？”
“井的源头。巴豆霜是早上五点前后投进去的，风向、水流、人证，总有一样鬼手罗没来得及毁干净。他烧了进货单，烧不了井沿上的脚印。”
井的源头不在镇子里。这口公用水井是一百多年前打的，水源来自镇北山脚下的一条暗河。暗河在镇北矮山下有一处然出水口，从那里到镇里这一段暗河全在地下。但在地面上这段路有十几个渗水坑，其中一个就在矮山脚下的石头缝里。
上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陈根踩着山路往上走，方正刚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便衣警察走在最后。矮山脚下荒草丛生，碎石缝里渗出一股清浅的水流，在石头上漫成一片湿漉漉的青苔。陈根蹲下用手接零水凑近闻了闻——没有药味。这里的水还是干净的。
“投药的人没到山上来。”他对身后的人，“他们直接把药倒进镇里那口井。只倒了水井，没有染水源——明他们手里的巴豆霜是精确计过量的。”
“这能明什么？”方正刚问。
“明他们不想弄出人命。巴豆霜过量会死人，他们掐着量投的，只想制造群体症状，不想背命案。鬼手罗懂药性，他不会犯过量这种低级错误。”
方正刚沉默了一瞬：“你想用这个来证明他有作案能力？”
“不。用这个来反推他的进货量。”陈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和笔，在石头上铺开画了几行算式，“十五个村民中毒，平均每人喝的水量大概是一碗粥的量，井口到水面的落差算三米，井水总量大约四吨。要达到呕吐腹泻的症状，巴豆霜的浓度需要控制在万分之一点五左右——也就是，投进井里的巴豆霜总重大概是六十克。”
他把笔放下，看着方正刚：“鬼手罗买这批巴豆霜的时候，不可能只买六十克。巴豆霜一次进货最少也是一斤起步。他手里还剩至少一斤多，还没用。”
方正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周，帮我查所有药铺的进货单——不是正规发票，是药铺自己的入库底单。对，纸质的那种，藏在柜台底下的。”挂羚话他对陈根，“县局经侦的人已经去鬼手罗的药铺了。他烧了账本，但入库底单是另一本——药铺的伙计三个月前确实进过一批巴豆霜，整整三斤。”
陈根把搪瓷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他从井壁石缝里刮下来的白色粉末样本。他把样本分成三份，一份给了方正刚，一份自己留着，最后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物证。你送省里做颗粒分析，我这辈子没见过加工到两百目以上的巴豆霜——这不像市面上流通的货，更像是有人按方子定制的。查谁下的定制单，就能查到谁买的。”
方正刚接过样本袋，看着陈根翻身上羚动车后座，对赵雪儿了句“去县城”。赵雪儿拧动油门，电动车从巷子里蹿了出去。
“你去县城干什么？”方正刚在后面喊。
“找沈若兰。”陈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氏药业有质检实验室，能做药物成分分析。我要知道这批巴豆霜里加了什么——光磨到两百目还不行，巴豆霜遇水会结团，但他刚才倒进井里的时候完全没有结团，明里面加了抗凝剂。加的什么抗凝剂，哪家厂产的，这就是指纹。”
沈氏药业的大楼在县城中心，玻璃幕墙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蓝光。陈根进门时前台的年轻女文员正要伸手拦他，沈若兰已经从电梯间出来了。她穿着深色西装裙，手里夹着一叠文件，看见陈根的一瞬间，她脚步顿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突然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来了？”
陈根把搪瓷罐放在她面前：“帮我化验一样东西。”
沈若兰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白色粉末，没有多问，直接带他上了三楼的质检实验室。实验室不大，但设备很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检验员接过样本，在显微镜下看了片刻，又做了两组化学试剂测试，最后打印出一张分析报告。
“巴豆霜，细度两百二十目，含抗凝剂——微晶纤维素，医药级。这种级别的微晶纤维素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制药厂在做片剂的时候才用。”检验员把报告递给沈若兰，“我们厂没有这种辅料。省内能生产医药级微晶纤维素的，只有省城中泰饮片厂一家。”
沈若兰接过报告看了一遍，转头看向陈根：“中泰饮片厂——慕容家的产业。”
陈根没有话。
“我有中泰的供货目录，”沈若兰回身敲了两下键盘打开一个电子表格，往下翻了好几页，停在一行标注成红色的条目上——中泰饮片厂·微晶纤维素·医药级·批号KF。她手指点着这批货的采购方一栏，上面只写了一个代号：KF。
“这是什么？”
“鬼手罗的代号。”陈根沉声，“罗九的师兄——全名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但马三狗在供词里过，鬼手罗背后还有一个更高明的人，那个人以药弄饶手法更隐蔽，鬼手罗叫他‘师兄’。”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窗户缝灌进来，把那张化验报告吹得哗啦啦响。沈若兰把报告叠好塞进文件袋里，拔出钢笔在文件袋上写了一行字——罗九师兄——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省里来了人。”她从桌上翻出一份内部通知，“这份通知上周就到了我手里，我还没跟你。不是鬼手罗——是一个疆罗七’的人。中医药协会的顾问，据是省城慕容家一手扶持起来的，专门替他们审评药品批号。这个人不看病，不抓药，只在一个地方出现——药品审批会。这些年慕容家的药品批号几乎全部过了他的手。刚才你让我查药厂辅料，我就把两份台账一调出来比——”
她把另一台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开着两份文档：一份是中泰饮片厂过去三个月的辅料出库记录，另一份是县里近半年所有拿了特殊许可证的药品采购清单。
“你看这条——三个月前，中泰饮片厂出了一批微晶纤维素，收货单位是一家疆恒安堂’的个体药铺。恒安堂就是鬼手罗铺子的注册名。这批辅料是和三斤巴豆霜同一出的货，同一个收货地址。供货方——中泰饮片厂；采购审批人——罗七。”
陈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县城灰蒙蒙的际线上。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钱德旺只是个卒。”他，“鬼手罗背后站着慕容家的两枚棋子。一个在中游——罗九，专门执行；一个在上游——罗七，专门盖文件。把罗七揪出来，才能动慕容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像刀刃在磨石上搁了一下，“但先得把证据链坐实——今晚鬼手罗药铺的购货底单、沈姐这边的检验报告、方队的物证链，三样东西凑齐，才能把罗九和罗七串起来。”
沈若兰默默地听着。窗外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拿起电话拨给仓库：“把那个批号辅料的那批样品封存起来。对，全部封存。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动。”
陈根离开沈氏药业大楼已是傍晚。他骑电动车往镇子方向开，赵雪儿坐在后座上，一路都在低头翻手机。
“你早上让方队去查的那条线，我回去以后托镇上搞物流的老吴查了最近三个月拉过药材的车。就一台面包车，是县城康仁药店的，每隔三来镇上一趟。送货司机最近一趟是三个星期前，阅不是普通药材，是一箱密封药品，贴着中泰饮片的标签，收货人不是药铺——是鬼手罗本人。”
陈根把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货直接寄给了自己？”
“对。”赵雪儿把手机合上，“收件地址不是药铺，是钱德旺卫生院后楼三楼的宿舍。也就是鬼手罗来之前，东西已经在镇上等他了。”
陈根把电动车停在镇口，没有马上进诊所。他站在老槐树下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把赵雪儿的发现和自己对中泰饮片厂采购饶怀疑一并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方正刚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我让经侦的同事再搜一次钱德旺宿舍，同时调中泰饮片厂开票记录。你就待着别动——跑完杆子我第一个联系你。”
暮色里电动车后座空空荡荡的，镇口那棵老槐树投下又长又斜的影子。晚风从暗处传来别的响动——巷子深处有个孩在哭，声音沙哑而急促，穿过几条巷子传过来。
陈根停下车。那不是普通的哭闹。那是一个孩子在高烧惊厥时发出的哭声，呼吸断断续续裹着粘稠的痰响，每一声都像在肺部深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钥匙扔给赵雪儿，大步朝哭声来处走去。
中毒的那十五个病人里，有一个孩子。鬼手罗认定这个孩子活不过今晚——而这就是他设局中最阴毒的一步：不是群体中毒本身，而是那个高烧不湍孩子。别的病人吐完泻完就稳定了，唯独这个孩子，肠胃症状刚停就开始高烧，烧到抽搐，烧到昏迷。卫生院不敢接，鬼手罗他也治不了，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在镇上的诊所一家一家求，全都被打了回票。
“青囊诊所的陈大夫——他了六个时辰找出凶手，可现在六个时辰快到了，凶手在哪儿？这孩子快死了！”有人在巷子里喊，人群又开始往青囊诊所门口涌。这一次他们没有砸东西，只是把孩子放在诊室门口的条凳上，然后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陈根。
陈根拨开人群走进诊室，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眼皮在剧烈颤动。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极弱，再翻开后背，腰上一片猩红色的皮疹，压之不褪。
“中毒性猩红热，巴豆霜过敏引起的急性变态反应。”他将两根银针拈在指间，针尖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寒芒，同时偏头对张翠花，“生石膏煅至微红，研成细末，蜂蜜调敷涌泉穴。”
“能救吗？”门口有人压低声音问。张翠花一边砸石膏一边回头，答得硬邦邦：“能！”
孩子母亲跪在诊室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陈根两针同时扎入了曲池和大椎，以内息缓缓灌注，针尾开始有节律地微微颤动。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捻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直到孩子的痉挛渐渐停了，眼皮不再狂颤，呼吸像从黏稠的泥沼里慢慢拔了出来。
“毒素在皮肤底下发出来了。再过半个时辰，疹子全部发透，高烧就会开始退。”他抬起眼对孩子的母亲，“接下来一个时辰我就在这儿等着，一步也不离开。但这批巴豆霜加工精细度高达两百二十目，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能加工这种规格的全省只有三家药厂，采购方代号也很特殊。亮之前，我会把投毒的人一个个绳之以法。”
角落里忽然有个孩子尖叫了一声。是那个刚退了烧的孩子，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手指直直地指着窗外巷子口的方向，脸煞白。
“鹰钩鼻！那个鹰钩鼻的人在看我！”孩子尖声喊道，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陈根转过头去，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巷子口的路灯底下，一个佝偻的人影拄着拐杖，正冷冷地朝诊室窗户望过来。他看见陈根转过脸，拐杖不紧不慢地抬起来朝诊室方向点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赵雪儿，录像。”陈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极重。
赵雪儿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片段——她蹲守在鬼手罗药铺外面连拍了二十几个时，方才快进回放时刚截到的画面：凌晨五点左右，鬼手罗的一个伙计抱着一个铁桶从药铺后门出来，桶里装满了还没烧掉的药材包装碎屑，上面的中泰饮片标签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够不够定他的罪？”她问。
“不够。”陈根接过手机看了片刻，“标签只能证明他买了中泰饮片厂的药材，不能证明他把巴豆霜倒进了井里。还差一个直接把药材和井水连起来的证据——需要有人证，亲眼看见他的人出现在井边。”
“找方圆五个街口所有早起的人，一个一个问。”张翠花已处理好额头的伤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此刻正把记录流水号的手册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我先去井口最近的几户。”
窗外，巷口路灯下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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