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镇上最后一声狗叫也歇了。钱德旺蹲在村口公用水井旁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包油纸裹的药粉,手心全是汗。
“动作快点。”他压着嗓子朝身后喊。
两个人影摸到井边,撬开井盖,把整包巴豆霜倒进去。白色粉末落在水面上,被夜风一吹,散成一片细密的泡沫,转眼就化得无影无踪。钱德旺盯着井水看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转身就跑。
“走!”他一边跑一边对身后的人挥手,“亮之前全都给我撤干净!谁被逮了别扯出我来!”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约莫一个时辰后,镇子从破晓中苏醒。最先出事的是村口第三家——老刘家的媳妇刚煮好粥,一家四口一人喝了一碗,不到半碗茶的工夫就开始旋地转。紧接着隔壁老孙头和他孙子也开始上吐下泻,老头趴在脸盆边呕得胆汁都出来了。短短一顿早饭的时间,青囊诊所附近的十几户人家全躺倒了。张家夫妻蹲在茅房里门对门抽泣,李家媳妇抱着马桶吐得站不起身,王家孩子高烧惊厥咬着牙关翻白眼。有人瘫在院子里摁着肚子直叫唤,有人吐完泻完浑身冷汗,还有的吐得太猛血管都爆了满脸红点。
“水!是井水有问题!”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刘家的儿媳妇,她趴在院墙上朝巷子里的邻居喊,“我们家一喝井水就倒了,你们也注意别喝!”
可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喝了。中毒的人数在极短的时间内越涨越多,青囊诊所左侧那条巷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吐。镇上的诊所哪见过这阵仗——平时顶多接诊个头疼脑热的,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上吐下泻的病人,有的赤脚大夫直接傻了眼。
鬼手罗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他拄着乌木拐杖从街对面踱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一个背药箱,一个扛着个木桌。他在中毒最密集的那条巷子口支开桌子,当场诊断了两个病人,然后神色笃定地朝围观的人群宣布——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老夫刚才替两位病人验过,他们吐泻之物中掺杂着一种青黑色的药渣残屑。这种东西,不是井水里然有的,而是有人在附近倾倒药渣、污了水源。大家想想——这镇上哪家诊所往外倒药渣?”
他把话停在这里,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青囊诊所门口那一排晒药的竹匾上。围观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皱眉,有人指着竹匾指指点点。
“对!青囊诊所门口晒那么多药渣!”
“我就他们那些土方子靠不住!”
“赶紧抬过去让陈大夫给个法!”
愤怒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出来。那些躺在地上的病饶家属,那些还没喝井水但吓破哩的村民,还有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托儿,一哄而上,用门板抬着几个中毒最重的病人,气势汹汹地朝青囊诊所涌去。
青囊诊所刚开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张翠花正把昨夜烘好的药材往竹匾里分装。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刚站直身子,一块鹅卵石就“砰”地砸碎了她脑袋边上的窗玻璃。玻璃碴子从她额角划过去,拉出一道血口子,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第二块石头紧跟着砸过来。然后第三块、第四块——几十上百号人把青囊诊所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门板被抬来的病人直接被横在门口,有人抡着扁担往门框上猛敲,有人在后面举着手机声嘶力竭地喊“黑心诊所必须关门”。
张翠花把沾血的碎发从额头撩开,站在门口没退一步。她张开双臂挡在诊所门前,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衣领染红了一片,但她没擦。
“你们谁敢砸这门!”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饶叫骂,嗓门又粗又响,像一把钝刀砍在铁板上,“谁敢动这里头一个病人试试!老娘豁出去跟你们拼命!”
人群被她这股子悍劲镇住了一瞬。趁这一瞬的安静,李月娥和赵雪儿同时冲出来,一人拽住张翠花一条胳膊,把她往门里拉。
“姐你疯了你挡你挡你自己这条命值——”李月娥的声音都在抖。
“值。”张翠花,眼睛红着,瞪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她的右半边脸淌着血,左半边脸倔得像花岗岩。
就在人群再度骚动的刹那,赵雪儿伸手推开了诊所的大门,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声:“都闭嘴!”
陈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穿着白大褂,双手空空,裤腿半卷,步伐沉稳。他走到门口站在张翠花前面,背部如一堵墙迎着所有砸过来的烂泥和碎石,视线扫过门板上面色灰败的病人、扫过那些举着扁担骂声最响的家属、最后落在巷子口那只被推倒的竹匾上——药渣被踩得烂碎,黑糊糊的,黏了一地。
他抬起眼看向人群散开处鬼手罗站的那个位置。鬼手罗也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清晨宣布诊断结果时那丝笃定的微笑。
“给我六个时辰。”陈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如果找不出真凶——我陈根给全村陪葬。”
暴怒的人群被这六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骤然安静了一瞬。连最靠前那个举着扁担的汉子都愣住,扁担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老刘家的儿媳妇抱着自己吐得快虚脱的孩子,站在人群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鬼手罗站在巷子口,把乌木拐杖换了只手,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他身后的徒弟追上去压低声音问:“师父,他要是真查出来——”
“查?让他查。”鬼手罗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井水里能捞出证据的时辰早就过了。他查不到,就得在祠堂当众跪下来给全村磕头。磕完了,青囊诊所也该关门了。”
张翠花扯过一块纱布压在额角,目光追着陈根走进诊室,急得嗓子都哑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陈根弯腰从诊桌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搪瓷罐,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把青囊经下卷翻开。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毒理溯源篇》,记载着百年前青囊子被王爷围剿前,用来追查投毒者的最后手法。他抬起眼,目光沉得像井水。
“张姐把门口洒了多少药渣都记清楚,李月娥拿着这本账马上去找方正刚——鬼手罗的徒弟三个月前在县城药铺进过大批巴豆霜。赵雪儿带手机去水井那一带守着,钱德旺往井里投药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总有人在那个时辰经过。”
他合上医书,拿起那只搪瓷罐放进帆布袋里,最后看向站在后门口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的柳如烟。
“你跟华老守诊所。等下会有病人高烧不退——别的药退不了,准备生石膏煅至微红,研成细末用蜂蜜调敷涌泉穴。”
柳如烟没有应声,只是走到他面前,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一根一根插进他白大褂左边口袋里。
“快去快回。”她。
陈根转身推门而出。赵雪儿已骑在电动车上等在巷口,后座空着,她拧动油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所有没出口的话都含在那一眼里。
而鬼手罗的药铺门口,他的徒弟正蹲在门槛上往一个铁桶里塞碎纸和药包,划着火柴往桶里扔。火苗蹿起来的橙色光亮映在药铺招牌下方那块写满“巴豆霜”三项进货记录的流水单上,纸片正在火舌边沿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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