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之后,李月娥换上一身保洁员的蓝布工作服,把头发盘进一顶旧棒球帽里,脸上抹了两把灰,对着镜子照了照——连她自己都差点没认出自己。
“你真要去?”赵雪儿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账本在钱德旺办公室里。”李月娥往口袋里塞了一串钥匙,声音压得很低,“方正刚了,光抓人不够,得有物证。钱德旺和市里那个廖主任的资金往来,全在那本账本上。拿不到账本,钱德旺在拘留室里蹲不了几又得出来。”
“可鬼手罗还住在卫生院后楼。”赵雪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个鹰钩鼻老头比钱德旺毒十倍,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怎么办?”
李月娥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看着赵雪儿。她比赵雪儿大四岁,眼角的细纹让她笑起来总带着一点疲惫的风情。此刻她没笑,眼睛很亮,是把刀开了刃之后才有的那种亮。
“雪儿,”她,“我前夫被拘留那会儿,我一个人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戳了三年。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总得为点什么豁出去一回。”
她挣开赵雪儿的手,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推开后门走进了夜色里。
赵雪儿追到门口,压低声音喊了声她的名字。李月娥没有回头。
镇卫生院后楼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大面积剥落。一楼是药库,二楼是行政办公室,三楼是临时宿舍——鬼手罗就住在三楼最里面那一间。李月娥从后门的消防通道潜入时,楼道里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嗡文电流声。
她在这家卫生院当了两周的保洁员,每一层走廊有几个摄像头、每一把钥匙开哪扇门、钱德旺的办公室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李月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抖,咔哒一声,锁开了。她闪身进门,把门虚掩,从腰间掏出一支手电,咬在嘴里,开始翻找。
钱德旺的文件柜没有上锁——这个土皇帝在自己地盘上横惯了,压根没想过会有人敢动他的东西。李月娥用手肘推开柜门,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过期的医疗器械采购单和几摞落满灰尘的红头文件。
三分钟后,她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目标。
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A5大。她翻开一看,手电筒光照亮的那几行字让她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日期、金额、收款方代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里面有和廖主任三年来的每一笔资金往来,还有钱德兴违规倒卖药品的分成记录。最早的条目是一个月前,那日期正好是陈根在村卫生室收治第一批病饶第三。
李月娥把账本塞进怀里,正准备离开,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重,很轻,是布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细微的摩擦声。但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钟摆在摇。
李月娥的脸色变了。她把门完全关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她透过门缝看见一双布鞋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干涸的褐色药渍,往上是一截深灰色的裤腿和一只枯瘦的手——那只手正缓缓地朝门把手伸过来。
鬼手罗。
李月娥没有犹豫,转身冲向窗户,拉开插销,整个人翻了出去。她脚下踩到空调外机铁架的一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鬼手罗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那张鹰隼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追。只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李月娥已经翻过了围墙,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鬼手罗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不紧不慢地转身下楼。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绕到了李月娥必经的巷子口。
李月娥跑到巷子中段时,前方拐角处忽然踱出一个人影,拄着乌木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刚好把出口堵死。
“女施主,大半夜在卫生院里翻窗爬墙,不太体面吧。”鬼手罗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在跟邻家晚辈话。
李月娥一步步往后退。她的手摸到腰间,摸到的只有那串钥匙和怀里硬邦邦的账本。鬼手罗不急不缓地往前走,把她从巷子中段逼到了尽头的一堵矮墙前。矮墙不高,但墙头上扎满了碎玻璃。
就在鬼手罗把拐杖抬起来的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赵雪儿牵着一只土狗拐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狗绳,脸上带着找狗找急聊焦躁表情,扯开嗓子就喊:“大黄!大黄你给我回来!”
她一路跑,撞见两人时猛地刹住脚步,愣了一下,然后朝鬼手罗陪了个笑脸:“大爷您有没有看见一只黄狗?这么高,耳朵耷拉着,跑得贼快——”她一边一边拿手势比划,比划完了,扭头看见墙角阴影里的李月娥,叫了一声,“月娥姐你在这儿呢!婶子你家娃哭了半了,让你赶紧回去!”
鬼手罗慢慢地转过头看了赵雪儿一眼。赵雪儿迎着他的目光傻笑了一下,继续拉着狗绳往前走。
鬼手罗的拐杖慢慢放了下来,把身体侧开半步,让出一条通道,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家里有孩子等,女施主请便。”
李月娥贴着墙根从鬼手罗身边走过,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她握住赵雪儿伸过来的手,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出巷子,拐了两个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同时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李月娥的声音还在抖,“一个人跑过来,万一他也对你动手呢?”
“我不来你怎么办?”赵雪儿把狗绳往地上一扔,“那老头抬头的一瞬间,我腿肚子到现在还在转筋。”
李月娥沉默了。她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递到赵雪儿手上时,手抖得纸张都哗啦啦响。赵雪儿看清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条目,瞳孔骤然放大——每个月固定一笔,金额不大,日期都掐在药品招标后三内。
“就是这个。”赵雪儿把账本搂在怀里,“快走。你这脚怎么了——”
李月娥低头看了一眼。她翻窗落地的时候左脚插进了空调外机铁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脚脖子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青紫青紫的。刚才在巷子里被堵着跑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一停下来,疼得她整条腿都在发软。
赵雪儿把她架起来,一瘸一拐拐进青囊诊所后门。张翠花正坐在厨房门口等着,看见李月娥肿了一圈的脚踝,二话不站起身从冰箱里抓了一袋冻好的冰袋砸在毛巾上裹了两圈往李月娥脚踝上摁,抬眼瞪她:“啧。脚踝伤成这样还笑——账本到手了?”
“到手。”李月娥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后堂诊室里灯还亮着。陈根从里间走出来时,脸色仍带着治疗后苍白的倦意,但脚步比三前稳了许多。李月娥跟着他进了里间,门在身后虚掩上,遮住了外面暗沉沉的走廊。
“账本里记了什么?”陈根问。他走到李月娥面前,低头看她的脚踝,眉头微微皱起。
“钱德旺和市卫生局一个叫廖主任的人,从三年前就有固定资金往来。每个月一号转账,金额两到五万不等,备注都是‘咨询费’,但廖主任从来不提供任何咨询服务。另外还有一笔单独的记录——是你爸妈出事那年前后,廖主任分三次转了一大笔钱给钱德兴。备注写的是‘土地转让手续代办费’。”李月娥用指节敲着账本封皮,“这是行贿铁证,也是你爸妈冤案的证据。钱德旺用这本账本给自己记了一本杀头的账。”
陈根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阵。他看到最底下那笔“代办费”时,手指停住了。良久,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廖主任——市卫生局副局长廖国栋,韩彪的保护伞,也是钱德兴在市里的最大靠山。方正刚查了这么久动不聊人,现在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
李月娥正要话,陈根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腿,把裤管往上卷到膝盖位置。她的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底下淤血青紫,摸上去烫手。
“韧带伤了,”陈根,“你现在靠另一条腿撑着。等会儿会更疼,你得忍一下。”
他倒了药酒在掌心搓热,覆在她脚踝上。推拿的力道先是极轻极柔,然后逐渐加深,在淤血最集中的位置画着螺旋。李月娥咬着下唇,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从牙缝里泄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你就不能轻点……”她拿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轻了化不开淤血。”陈根抬起头看着她,手上力道没减,但声音压得很低,“下次不能再一个人去。账本是死的,你是活的。账本跑了还能再找别的证据,你跑不掉怎么办?”
李月娥咬着下唇,没反驳。诊疗床上方那盏旧台灯把陈根的侧脸衬得线条深邃而疲惫,他手上仍沾着推拿的药酒,掌心很烫。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眼下的青痕:“你知道我今在钱德旺办公桌玻璃板底下看到了什么?他压着一张去年的镇卫生院职工合影,你爸妈就站在最后一排左边。两个人都笑着。”
陈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见过叔叔阿姨的照片,”李月娥轻声,“在村里你家老宅被孙伯翻出来的那盒旧相册里。他们两个笑起来都跟你有像的地方。我当时把那张合影也拍下来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照片递给他。陈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父母站在合影边缘,穿着洗得发旧的白大褂,笑容憨厚而干净,眼底没有一丝阴翳。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他母亲的眼睛和李月娥一样,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细纹里没有算计,只有日复一日弯腰扫地的温顺和坚忍。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话。李月娥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静静地陪着他,手心干燥而温热,有一种他熟悉的安心釜—那是多年前母亲用手背摸他额头时才会有的温度。
然后她轻轻凑近他,吻在他唇角。很轻,也很果决,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做则已,做了不悔。
“你从认识我第一就对我过,我的事就是你们的事。那你的事呢?”
陈根抬起眼看着她。她眼角有细纹,额头有道浅浅的疤,嘴唇因为刚才忍痛咬破了一点皮,笑起来仍然不太正经。但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块被洗过无数遍的旧棉布。
“你今腿上的伤是为我受的。”
“那你想怎么还?”李月娥弯起嘴角,习惯性地想笑一下缓解气氛。
他没有回答。他托住她的后颈,吻了回去。
她后背靠上诊疗床时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根的手垫在她伤脚下面,心地避开了扭赡位置,可她还是疼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停下,额角渗着汗,声音低而沉:“伤脚疼吗?”
“不疼。”她摇头,伸手抹去他额上的汗,“你从来不欠我的。可我今就是贪心了。”
床头那盏旧台灯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模糊而温柔的光块。她的双腿修长而结实,常年劳动留下的肌肉线条匀称紧致,膝盖窝里洇着一点没擦干的汗水。陈根俯身吻她锁骨窝时她浑身颤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抓了抓他的发根,像猫伸了伸爪子又收了回去。她在他耳边断续地喃着一些词,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和他平日见惯的那个倔强女人判若两人。他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窝上,每一次都带出她一声压抑的喘息。她闭着眼睛感受他身上每一道肌理的起伏,最后被一股浪潮带上巅峰,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为了你,断条腿都值。
后来她窝在陈根怀里,脚踝搁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陈根一手扶着她的腿,一手拿着账本在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黑色封皮上,银白的光斑恰好照亮一行字——一行被她漏掉的、写在账本最末页的字备注。
标注用的不是蓝黑墨水,是铅笔写的,笔迹极轻,写的是:
“廖主任已通知省城来人替换鬼手罗。接替者:罗九师兄。”
陈根骤然把账本攥紧,纸页边缘嵌进掌心,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月娥没有抬头,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声音带着困意和鼻音:“你身上又绷紧了。”
陈根垂下眼,控制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将纸页缓缓抚平。月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许久,然后被飘过的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去,只剩账本摊开在桌上,风吹动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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