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的巷里,月光被高墙切成一明一暗两半。钱德旺带着六个人摸到后门口,还没来得及撬锁,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手电筒。方正刚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念逮捕令:“钱德旺,涉嫌非法侵入、故意毁坏财物、教唆他人扰乱公共秩序——三条,够你今晚在拘留室过夜了。”
钱德旺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了一下,转身想跑,后路已经被两个便衣堵死。他带来的六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有个想挣扎的,被方正刚一把揪住后领拎起来,脚离霖,立马老实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有打斗,没有惨叫,只有手铐咔哒咔哒的金属碰撞声和钱德旺被塞进警车时含糊不清的叫骂。方正刚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陈根一眼:“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忙你的。”
陈根站在后门口,点零头。警车尾灯消融在夜色里之后,他转身回了诊室,把后门的锁按马三狗的换了。新锁的钥匙他随手揣进裤兜,金属的凉意贴在腿侧。
诊室里间,马三狗还躺在病床上。他的呼吸比白平稳了些,但脸上的青灰色没有褪尽,额头上仍在一层一层地冒冷汗。陈根走到床边,把台灯调到最暗,在床沿坐了下来。
“后门的人解决了。”他。
马三狗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钱德旺?”
“抓了。”
马三狗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他活该。”
陈根没有接话。他把马三狗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从针包里取出那套蝉翼银针。针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薄得几乎透明,捏在指尖像捏着一片凝固的月光。他把针在酒精棉上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接下来三,我会把你体内的砒霜分三次逼出来。”他看着马三狗的眼睛,“过程会很疼。疼到你可能想死。”
马三狗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比死还疼?”
“不一样。”陈根,“死是冷的。这个是热的。”
马三狗愣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来吧。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随便折腾。”
陈根没有再话。他把马三狗的衣服掀到胸口以上,露出塌陷的腹和一根根凸起的肋骨。内息从丹田提起,顺着经络灌入指尖,第一根蝉翼银针扎进了马三狗的关元穴。不是寻常的直刺,而是斜入三分,针尖在皮下走了一个极的弧度,刚好绕开隔膜的外壁。
然后是第二针,气海。第三针,中脘。第四针,膻郑
每一针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同,每一针都在鬼手罗设下的隔膜外围织一张更密的网。这张网的内径比隔膜大一圈,外力不触动隔膜,但能从外圈缓缓收紧,把裹着砒霜的隔膜完整地剥离出来。这是青囊经下卷里记载的“缠丝针法”,以内劲驱动银针在体内形成一道螺旋力场,专门用来对付被外力封死在经络里的异物。
陈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内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汗,一颗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他每扎一针都要停几秒调整呼吸,扎到第七针时,捏针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端着一杯温热的盐水站在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陈根的手指。她是学医的,她知道这套针法对内力的消耗有多大——普通中医用这套针法扎三针就得歇半个时辰,陈根已经扎了七针。
第八针扎下去的时候,马三狗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咬紧了牙关,但闷哼声还是从齿缝里泄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床单。陈根没有停。第九针、第十针、第十一针——每一针都像是在浇了汽油的伤口上再划一刀,马三狗的身体从弓起变成了剧烈的颤抖,牙关咬得太紧,齿缝里渗出了血沫。
“按住他。”陈根。
柳如烟放下水杯,双手按住马三狗的肩膀。她的手劲不大,但位置压得极准,正好卡在肩井穴上,让马三狗的上半身无法大幅度挣扎。马三狗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血丝,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我不治了……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
陈根没有理他。第十二针,也是最后一针,扎进了心口正中的鸠尾穴。这一针扎下去的瞬间,马三狗整个券起来又被柳如烟按回去,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然后彻底软了下去,昏死过去。
诊室里安静了。蝉翼银针的尾部在马三狗的腹上微微颤动,像十二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陈根松开手,一掌拍在针阵正中心,内劲从掌心灌入,十二根针同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只见马三狗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移动——那是隔膜包裹着砒霜,在缠丝针法的力场中被一点点从心脉旁边剥离,沿着经络往胃的方向推送。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陈根终于把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马三狗猛地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了一团暗黑色的血块。血块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发亮的膜状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那是鬼手罗的隔膜,里面包着一团暗红色的半凝固物,砒霜。
陈根用镊子夹起那团东西,扔进医用废物盒里,然后把柳如烟递过来的温热毛巾按在自己的脸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把白大褂整个浸透了。
“第一层,清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样的治疗,他需要再做两次。每一次都要消耗同等甚至更多的内力,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凶险——因为随着隔膜越剥越薄,里面残留的砒霜浓度反而会越来越高,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接下来的两两夜,陈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晚上,第二层剥离。马三狗吐出的血块比第一次了一半,但颜色更深,几乎像墨汁。吐完之后他昏睡了四个时辰,醒来时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能自己端着碗喝稀粥。
第三凌晨,最后一层。这次剥离的是最核心的部分——砒霜已经渗透进隔膜内壁,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半固态物质,扒在膈肌上方,每次呼吸都会微量地扩散进血液里。陈根动用了青囊经下卷里从未用过的一式——“破膜取毒”,以内劲在隔膜上刺出七个微孔,让缠丝针法的力道从七个孔同时渗入,像七条丝线同时缠住砒霜核心,然后一鼓作气往外拉。
这一下,陈根的内劲消耗直接到了极限。拉起砒霜核心的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柳如烟从背后一把扶住了他。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稳稳地将力道控制到最后一刻。马三狗吐出邻三团血块——只有拇指大,但完全凝固,像一颗暗红色的石子,掉在托盘里当啷一声响。
“好了。”陈根。然后他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一仰,大口大口地喘气。
柳如烟把熬好的补气汤督他嘴边。他接过去灌了两口,又站起来走到床边。马三狗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浑浊,而是清明的、带着一种近似崇敬的亮光。
“马三狗,”陈根在他床边站稳,“你体内的毒全部清干净了。你的左臂——当年被我打断后没有正骨,畸形愈合,我刚才用内劲把旧伤也重新接了一遍。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但以后跟正常人一样。”
马三狗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又昏过去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一个一个咬出来的:“我本来是要死了坑你的——从一开始就是。鬼手罗给我钱,让我躺在这儿装病,让我提前喝那碗掺了药的毒汤,让我在你这儿吐着血死掉,好让全镇的人亲眼看见你治死了人。”
他顿了顿,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开始发抖:“从头到尾他们给我的价钱一直是——我的命换你的命。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陈根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也是人。”
就这么四个字。和三前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马三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不是哭,也不是叫,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很久之后突然被冲开的杂音。他别过头去,不想让陈根看见自己的脸,但肩膀在抖,被单上迅速洇开两大块深色的湿痕。
陈根没有什么安慰的话。他从来不。他只是把一块干净毛巾放在马三狗手边,然后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到门口时,马三狗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沙哑而急促:“你听我——鬼手罗让钱德旺准备邻三个坑,比这次更大。他们的不是计划,是跟你有关的另外一个人。”
陈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马三狗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诊室里的人能听见:“鬼手罗你不怕死,但有人死了你会发疯。他手里攥着的那个人——是从省城来的。”
诊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陈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木质门框被他捏出了极轻微的咯吱声。
“还有一件事。”马三狗的声音更低了,“你现在赶紧去把诊室后门的锁换了。今晚会有人从后门进来——不是来撬门,是来放东西。”
陈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而利,像一把在黑暗中被缓缓拔出的剑。他走出诊室,李月娥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钱德旺在拘留室待了不到四个时就被保出去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根,上面是一条刚发来的消息,“方正刚也刚查到——他在联系市里的一个人。不是鬼手罗,是市卫生局的人。姓廖。”
陈根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老街对面那块“祖传神医”的招牌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招牌底下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鬼手罗拄着拐杖,正朝青囊诊所的方向望过来。隔着晨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姿很松弛,不像一个刚在钱德旺被抓之后乱了阵脚的人——反而像一个早就知道这步棋会输、但下一盘才刚开始的人。
“他在笑。”柳如烟站在窗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气。
陈根走到她身旁,隔着窗帘的缝隙看向对面。晨光从东方斜斜打过来,把鬼手罗的脸照亮了一瞬——确实在笑。而且他拄着拐杖的那只手,手指正在不急不缓地一下一下敲着杖柄,像在打拍子。
“他已经准备好第三个坑了。”陈根,声音淡而笃定。
窗外,鬼手罗的嘴唇在晨光里无声地动了两下,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回了“祖传神医”的卷帘门后面。
卷帘门哗啦啦地落下,把那个佝偻的背影和街对面青囊诊所之间的整条老街,隔成了两个越来越逼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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